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十一章 馄饨
第二天雪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像是没下够。我起了个大早,和面,剁馅。馅是猪肉白菜的,白菜切得碎碎的,拌上葱姜末,搁了点盐和香油。我爹教我的方子,说馄饨馅要细,细了才鲜。
面醒好了,我拿擀面杖擀皮。擀面皮这事我练了好几年,还是不太行。擀出来的皮有厚有薄,圆的圆的方的方的,没一个规整的。我爹以前笑话我,说你这手艺开面馆肯定赔本,也就是开药铺收留你了。
张小鱼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灶房门口包馄饨。包得更难看,有的馅多有的馅少,捏口也捏不紧,歪歪扭扭趴在案板上,像一队打了败仗的兵。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面罩戴着,严严实实的。
“包的。”他说。我抬头看他。面罩上面那双眼睛在笑。很淡的,藏在眼睛底下的那种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嫌难看你自己包。”我没好气。
他洗了手。真手洗的,铁手没沾水。走到案板前面,拿了一张面皮搁在手心,挖了一勺馅搁上去。真手的手指很稳,捏了两下,一个馄饨就成了。圆鼓鼓的,薄皮大馅,捏口齐整,像个小元宝。比我包的好看十倍。
我盯着他手里的馄饨看了半天。
“你还会包馄饨?”
“我娘教的。”他把馄饨搁在案板上,跟我的那排歪瓜裂枣搁在一起,像一群丑鸭子里的白天鹅。
“你娘怎么什么都教你?”
他没回答。但嘴角那个弧度又翘了一点。他拿过第二张面皮,接着包。一个接一个的,很快就包了一排。他包得很快,但动作很仔细,每个馄饨都圆鼓鼓的,捏口捏得紧紧的,一只只码在案板上,整整齐齐。
我蹲在旁边,包了两个,放弃了。站起来给他烧水。水开了,我把馄饨下进去。白胖的馄饨在锅里翻滚,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肉馅。煮好了捞出来,盛了两碗,搁了点紫菜虾皮,撒了葱花。
端到桌上。张小鱼已经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了,面罩摘了下半截,露出下巴和嘴。我把馄饨搁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
他没说话。又舀了一个,嚼完了。
“咸了?”我尝了一口自己的。不咸不淡的,刚好。
“跟我娘做的一个味。”他说。声音很轻。
我拿着勺子愣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吃,一口一个,吃得很快。我坐在对面看他。他吃馄饨的样子跟吃面不一样。吃面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慢条斯理的。吃馄饨的时候快了一点,像是赶着吃,又像是舍不得停。一碗馄饨见了底,汤也喝了。
碗搁好。搁得很正。
“好吃。”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再给你盛一碗?”
他点了点头。我端着碗回灶房,又盛了一碗。端过去的时候他正看着案板上那排包好的馄饨。我包的那些丑的,他包的那些齐整的,并排放着。
“那些你带回去。”我说,“搁我那也吃不完。”
他抬头看我。
“带回去煎着吃也行,煮着吃也行。你晚上饿了可以当宵夜。”
他沉默了一会儿。“张府没锅。”
“你屋里没灶?”
“有。很少用。”
“那你就用。馄饨搁水里煮开就能吃,不费事。”
他点了点头。第二碗馄饨吃完了,碗搁好。他站起来,把我包的那些丑馄饨拿油纸包了,搁在怀里。他包的那些没带,留给我了。
“你包得好的带走啊,那些丑的留给我自己吃?”我瞪他。
他看了我一眼。“你包的。”
又是这三个字。我包的。所以我包得再丑他也带走。我看着他怀里那个油纸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还来?”
“嗯。”
他走到门口,戴面罩。拉好之后拉开门板。外头天阴着,冷风灌进来。他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脚步声远了,右脚比左脚重,咯吱咯吱踩在没化完的雪上。
我关了门。坐在椅子上,看着碗里剩下的那点馄饨汤。案板上搁着他包的那排馄饨,圆鼓鼓的,齐整得很。我数了数,十二个。他包了十二个。我包了八个丑的,他带走了八个丑的,留了十二个好的给我。
这人,笨。但笨得让人心里发酸。
晚上我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攒了快八个月的油纸包,最上面那张“张小鱼”三个字端端正正的。我捏着油纸包,想着他今天包馄饨的样子。真手的手指很稳,捏两下就出一个元宝。他娘教的。他娘开药铺,会碾药,会包馄饨,会熬粥。然后没了。十岁之后什么都没了。他脸上的字,手上的铁,背上的疤。他包馄饨的时候,手指头那么稳,跟碾药的时候一样稳。
这些事他做了多少遍?一个人在张府的屋里,碾药,包馄饨,熬粥。做完了自己吃,吃完了自己收。没人坐在对面看他。
我把油纸包搁回去,翻了个身。明天他来了,给他做什么呢?馄饨还剩那些他包的。要不煎馄饨?我爹说煎馄饨比煮的香。我试试。
嗯,煎馄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