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十章 雪
长沙那年冬天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我早上开门的时候,门口台阶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茫茫的,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我拿扫帚把台阶扫了,又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雪还在飘,细细密密的,把整条街都盖住了。
我回灶房烧了水。水还没开,脚步声就来了。右脚比左脚重,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我透过灶房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他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军装上落了一层雪,面罩上也是。走到门口,站住了,没进来。
我探头出去看。他站在台阶前面,低着头,看着我刚扫干净的地面。然后弯下腰,拿铁手去够台阶边沿的雪,大概是想帮我扫雪。但他铁手不方便,扫了两下没扫动,反而把雪蹭得乱七八糟的。
“进来。”我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面罩上凝着雪粒,眼睛露在外面,黑沉沉的。
“别扫了,进来烤火。”
他直起身,迈过门槛进了铺子。反手把门板拉上,走到灶房门口站着。铁手凑近灶口,烤了烤。铁手吸热快,一会儿就暖了。然后他坐到靠墙那把椅子上,摘了面罩——只摘了下半截,露出嘴,下巴上还沾着雪,化成了水珠,亮晶晶的。
我端了碗热水搁在他旁边。他接过去,真手捧着,慢慢喝。面罩上沿还遮着,左脸右脸都看不见。
我回灶房下面。今天做了个新花样,昨天发了点面,早上起来正好蒸了馒头。白面馒头,蒸得喧腾腾的,比面省事,不用一碗一碗地煮。我端了三个馒头出去,搁在他面前,又搁了一碟咸菜。
他低头看着那几个馒头,看了好一会儿。
“今天吃这个。”我说,“换换花样。”
他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慢慢吃。吃得很安静。我坐在对面,也拿了一个馒头啃。外头雪还在下,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吃完了馒头,他把碗搁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雪比刚才大了,铺天盖地的,巷子对面的屋顶都白了。
“你今天别去张府了。”我说。
他回头看我。
“雪这么大,路不好走。你下午再回去。上午就在这待着。”
他没说话。但他松开门板,走回来坐下了。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拿过药碾子,开始碾药。今天碾的是当归,我昨天晒好的,搁在柜台下面。他碾得很慢,一圈一圈的,药粉从槽底卷上来,细细的,匀匀的。
我坐在旁边看医书。翻了两页,抬头看他。他低着头碾药,面罩还戴着,但下缘掀着,下巴和嘴露在外面。左脸的刺青从面罩边缘露出了一点点,暗青色的笔画,若隐若现。
“张小鱼。”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
“你今天面罩没歪。”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他抬手摸了一下面罩边缘,碰了碰,没拉。
“雪天。”他说。
“什么?”
“没人来。”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碾药了。
我想了一下,明白了。雪天没人串门。赵婶子不会来,卖馄饨的不会来,看病的也不会来。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就我们两个人。没人来,就不会有人看见。所以他敢把面罩下缘掀着,敢让左脸的刺青露出一角。
他在我这,本来就松了。今天没人来,他松得更多了一点。
我低头继续看医书。翻了两页,又抬头。他还在碾药。当归碾好了,换了黄芪,接着碾。面罩还掀着下缘,下巴和嘴露在外面,左脸刺青露了一小截。他碾得专注,没注意我在看他。
外头雪越下越大,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屋里灶火烧着,暖融融的。药碾子嘎吱嘎吱转着,一圈又一圈。安安静静的。
我合上医书,站起来。走到灶房,又添了把柴。火烧旺了,屋里更暖了。我走回来的时候,他正好抬头。四目相对,他没躲。面罩还掀着下缘,下巴和嘴露着,左脸刺青露着。他看着我,安安静静的。
“张小鱼。”
“嗯。”
“你以前下雪天都做什么?”
他想了想。“在张府。”
“在张府做什么?”
“擦枪。看文书。坐着。”
“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个人。”
我坐回椅子上。他低头继续碾药。碾轴嘎吱嘎吱响。我看着他的侧脸,面罩掀着下缘,左脸的刺青从边缘露出一截。他就那么坐着,碾药,安安静静的。外头雪落着,屋里暖着。
我想,他以前的雪天,大概就是一个人在张府的屋里,擦枪,看文书,坐着。没人给他蒸馒头,没人喊他进来烤火,没人坐在对面看他碾药。一个人。
“张小鱼。”
他抬头。
“以后下雪天都来我这。”
他看着我。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给你蒸馒头。或者下饺子。我还会做馄饨,我爹教我的,虽然不是很好看,但味道还行。”
他没说话。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往上翘了一点。很小很小的。然后他低头继续碾药。碾轴嘎吱嘎吱响。
那天他在铺子里待了一整天。中午我热了早上剩的馒头,又炒了个鸡蛋。下午他接着碾药,把库房里所有的药都碾了一遍。我坐在旁边看医书,偶尔抬头看他。面罩一直掀着下缘,左脸的刺青露着,右脸的疤也露出一小截。他没拉回去过。天快黑的时候,雪停了。他把碾子放回柜台下面,站起来,把椅子摆正。走到门口,戴面罩。他拉好面罩,把整张脸盖住。然后拉开一块门板,迈出去。
外头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面罩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眼睛。但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平时暖。
“明天还来?”
“嗯。”
“雪化了路滑,慢慢走。”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右脚比左脚重,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我靠在门框上看他,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我关了门,上了床。
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攒了快八个月的油纸包,最上面那张“张小鱼”三个字端端正正的。我捏着油纸包,想着他今天的样子。面罩掀着下缘,左脸刺青露着,安安静静地碾药。一整天,一整天下着雪,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他没拉过面罩。我在旁边坐着,看医书,看他。
他把脸松开了。松了一整天。没人来,就我们俩。他就松了。
我把油纸包搁回去,翻了个身。明天他来了,给他做什么呢?雪天剩下的面应该还够。要不做馄饨吧。我爹教我的那种。皮薄馅大,汤里搁点紫菜虾皮。他大概没吃过。
嗯,馄饨。
——作者有话说——
下雪天,没人来,他就松了。面罩掀着下缘,左脸刺青露着,安安静静碾了一天的药。她没催他,没问他,就坐在旁边看医书。雪打在窗纸上,药碾子嘎吱嘎吱响。就他们两个人。点收藏,留评论,关注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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