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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了

盗墓:小鱼副官你吓到我了

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九章 松了

入冬之后南门口冷清了不少,我铺子里的病人也少了,一天来不了三五个。趁这空当,我把库房里的药材翻出来整理,该晒的晒,该扔的扔。张小鱼还是每天来。早上卯时三刻到,吃面,碾药,帮我干活。那扇关不严的后窗他修好了,拿铁片垫了窗框,严丝合缝的。

他进铺子的流程从来没变过。推门,进来,反手拉上门板,走到靠墙那把椅子坐下。面罩戴着,严严实实的。面端上去,掀开下缘,送一口进去,放下,嚼,再掀开。一碗面吃完,面罩起起落落十几回,脸始终遮着。吃完了碾药,碾完了喝茶。在我这待一上午,面罩一直戴着。

可入冬之后,事情慢慢不一样了。

头一回是那天风大。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门板被风吹得哐当响了一下。他侧身去扶门板,面罩被风掀起来一角,左脸刺青的下半截露了一下。他抬手按了回去,动作很快。我在灶房门口站着,看见了,但没说话。他也没提。

第二回是吃面的时候。那天面刚出锅,烫得很。他掀开面罩下缘送了一口进去,被烫得缩了一下脖子,面罩跟着往上窜了一截。下巴全露出来了,嘴角也露着,连带着左脸刺青的下半截,从嘴角到下颌,青色的笔画清清楚楚。他放下筷子,把面罩拉回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大概是烫着了嘴,顾不上面罩。

我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看他把面罩拉正。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第三回是碾药。他低着头碾黄芪,面罩下缘蹭着碾槽边沿,蹭着蹭着往上滑。他碾得很专注,一圈一圈的,铁手按着碾轴,真手扶着槽。面罩滑到了鼻梁下面,左脸从颧骨到嘴角的刺青全露着,右脸疤的下缘也看得见。我在柜台后面配药,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他碾完了一槽,把药粉倒出来,又抓了一把搁进去。面罩还歪着,他没发现。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碾药,安安静静的,碾轴嘎吱嘎吱响。左脸那块刺青在日光里看得特别清楚,“叛徒”两个字,一笔一划,像刀刻的。右脸的疤从颧骨延伸到耳后,泛着浅白的光。他碾完第二槽,抬头准备拿第三个药包的时候,看见我在看他。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摸到了歪掉的面罩。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头,慢慢把面罩拉上去。

“歪了。”我说。

他点头。没多说什么。

从那天开始,我留了心。然后我发现,他每天来,面罩歪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风。他推门进来,门板哐当响,面罩被风掀一下。有时候是吃面。面汤的热气扑上来,面罩里头凝了水汽,他掀开下缘吹一口,面罩跟着往上跑。有时候是干活。他弯腰搬药材,面罩下缘抵着药包,往上蹭。有时候他坐着喝茶,面罩慢慢往下滑,他自己没注意,就那么端着茶杯,左脸的刺青从眼角到嘴角全露着。

每一回,我都看见了。每一回,他都没急着拉回去。有时候发现了就拉一下,有时候甚至懒得拉,就那么歪着坐一会儿。

有一回他坐在椅子上喝茶。面罩滑到了鼻梁下面,左脸的刺青从眼角到嘴角全露着,右脸的疤也能看见大半。他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喝,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排药柜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我坐在柜台后面碾药,碾了两圈,抬头看他。他正好也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没躲,也没拉面罩。就那么看着我,茶杯搁在嘴边,安安静静的。左脸的刺青在日光里泛着暗青,右脸的疤浅浅的,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脸露了大半,又像是知道了但不在乎。

我低头继续碾药。碾轴嘎吱嘎吱响。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茶杯搁在桌上的声音。他没拉面罩。我抬头看了一眼,面罩还歪着,他坐在那,手搁在膝盖上,真手铁手并排放着,安安静静的。

“你面罩歪了。”我说。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摸到了歪掉的面罩边缘。他低头看了看手指头,然后慢慢把面罩拉上去。拉得很慢,像是不太想拉。

我低头继续碾药。碾轴嘎吱嘎吱响。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的。

又过了几天,我发现他面罩歪着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有时候一整个上午,面罩都是歪的。他进门的时候戴得好好的,坐下来吃面,面罩掀开送一口进去,放下的时候没对准,偏了。他也不管,接着吃。吃完了,面罩歪着碾药。碾完了,面罩歪着喝茶。喝茶的时候歪得最厉害,面罩从鼻梁滑到嘴角,左脸全露着,右脸的疤也露着。他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喝,像没这回事。

我一开始以为他没察觉。后来发现不是。他察觉了。他喝茶的时候手指碰过面罩边缘,碰了一下,没拉。搬药材的时候面罩歪了他也知道,低头看了一眼,没管。他都知道。但他不拉了。

在我这,他不拉了。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后面看他。他站起来,把椅子摆正。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一下。面罩还歪着,左脸的刺青从眼角到嘴角明明白白的。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

“张小鱼。”

他停住了。

“你面罩歪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然后慢慢把面罩拉正,拉得严严实实的,盖住了整张脸。他拉好了,才拉开门板,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外头风大,我听见门板哐当响了一声,然后是他的脚步声,右脚比左脚重,一步一晃,慢慢远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攒了快七个月的油纸包,最上面那张“张小鱼”三个字端端正正的。我捏着油纸包,想着他今天面罩歪了三回。第一回吃面的时候歪的,第二回碾药的时候歪的,第三回喝茶的时候歪的。三回都是在我面前。三回他都没急着拉回去。有时候发现了就拉一下,有时候懒得拉,就那么歪着。

他在我这,松了。那根弦松了。面罩还是戴着,但没那么紧了。吃饭也好,干活也好,坐着发呆也好,面罩歪了就歪了,他发现了才拉回去。有时候甚至不拉。他把自己那张藏了五年的脸,一点一点地,在我面前松开了。

不用我说,他自己在松。一天松一点,一天松一点。今天歪三回,明天可能歪五回。今天歪了还拉回去,明天可能歪着坐一上午都不管。总有一天,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面罩整个摘下来,跟我说一句什么。不急。他那个笨人,慢慢来。

我把油纸包搁回去,翻了个身。明天他来了,给他做打卤面。多搁一个鸡蛋。今天他面罩歪了三回,我看见了。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跟五年前比,淡了点。但他还是那个他。破庙里吃枣泥糕的那个人,不告而别留了张空字条的那个人,找了我五年、天天坐我门口台阶上的那个人。

他把自己藏了五年。在我这,他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