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八章 她病了
入冬以后第三场雨,我病倒了。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头天晚上贪凉,在院子里多碾了半个时辰的药,回屋的时候衣裳穿少了,半夜就烧起来了。早上迷迷糊糊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想爬起来卸门板,浑身没劲,头重脚轻的,扶着墙走了两步就坐回床上了。
算了,不开门了。反正我铺子平时开门也晚,少开一天没什么。我裹着被子缩回去,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外头太阳已经很高了。我听见铺子门板有动静。咔哒,咔哒。有人在卸门板。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不急不躁。
我挣扎着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铺子里。门板已经卸了两块,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刺得我眼睛疼。张小鱼蹲在门口,正把卸下来的门板往墙边靠。听见我出来,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了。
我大概看起来很狼狈。头发散着,脸烧得通红,裹着被子站在铺子里,跟个逃难的似的。他看了我两秒,走过来,铁手伸过来,手背贴在我额头上。
凉。我打了个哆嗦。
“发烧了。”他说。
“嗯。没事,喝点药就好。”
他没理我。转身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抽屉。我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自己开过我的药柜。但他拉开的就是我想让他拉的那个抽屉。里面是我常备的退烧药,柴胡、黄芩、葛根,磨好的药粉,拿水冲了就能喝。
他拿了一包,走到灶房去了。我听见他舀水的声音,生火的声音,碗筷碰在一起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端了一碗出来,药汤子褐乎乎的,冒着热气。
“喝。”
我接过碗,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慢慢喝。苦。我皱了皱鼻子。张小鱼站在旁边看我,面罩遮着大半张脸,但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怎么知道药在哪?”我喝完药问他。
他没回答。把碗收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端了一碗出来。这回是粥。白粥,稠稠的,搁了点盐。我低头尝了一口。软软糯糯的,熬得刚好。
“你还会熬粥?”
他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面罩摘了下半截,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娘教的。”
我捧着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他坐在那看我喝,像平时我看他吃面一样。安安静静的。屋里就我们两个人,外头街上偶尔有骡车经过,咕噜咕噜的。日光从卸了门板的地方照进来,落在他军装上,落在我被子上,暖融融的。
“你早上几点来的?”我问他。
“卯时。”
“卯时?那时候天都没亮呢。你等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下。“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等我卸门板。等不到,就自己卸了。进来发现我病了,去药柜抓药,去灶房熬粥。他连我铺子里的东西搁在哪都知道。药柜哪个抽屉,灶房的柴火在哪,碗搁在哪个架子上。他天天来,天天看,什么都在他脑子里记着。
我低头喝粥。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跟发烧的热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喝完粥我又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烧退了些,头没那么沉了。我披着被子走到铺子里,发现张小鱼还坐在那把靠墙的椅子上。面罩摘了下半截,真手搁在桌沿上,铁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门神。但我注意到柜台上的药碾子被人动过了。碾槽里干干净净的,旁边搁着一包碾好的药粉。黄芪。细细匀匀的,一看就是他碾的。
“你把药碾了?”
他点头。
“你不是卯时来的吗?一直没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病了。”
“你佛爷那边没事?”
“今天没事。”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面罩摘了下半截,额头上的旧疤露在外面,左脸边缘一点刺青若隐若现。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
“张小鱼。”
他抬头看我。
“你以前生病的时候,谁照顾你?”
他没说话。真手从桌沿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跟铁手并排放着。两只手都攥紧了。
“没人。”他说。声音很轻。
我早就知道了。但还是问了出来。他在张府五年,脸上刺着字,手上是铁,背上一道一道的疤。他病了大概也就是自己扛着,去药铺买副药,回屋煎了喝,睡一觉。没人给他熬粥,没人给他额头上贴手背。
“以后你病了就来我这。”我说。
他看着我。
“我虽然面煮得不怎么样,粥还是可以的。”我说,“你看今天这粥就熬得不错。我教的。”
他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很小很小的,但我看见了。
“你熬的?”他说。
“我教的。”我重复了一遍,“你娘教的底子,我微调了一下。”
他看着我,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映着门口漏进来的日光,暖暖的。
“好。”他说。
那天他在铺子里待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我烧退了,起来把门板上了。他从灶房端了碗面出来,搁在我面前。面是他下的,荷包蛋也是他煎的,蛋黄有点散了,但能吃。我低头吃了一口。
“你放盐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忘了。”
我笑出了声。低头继续吃。没盐的面,淡得很,但热乎。他坐在对面看我吃,安安静静的。我吃完了,把碗搁在桌上。搁得很正,离桌沿三寸。
“好吃。”我说。
他看着我。耳朵尖还红着,但嘴角那个弧度翘得高了一点。
“明天还来?”
“嗯。”
“来了给我下碗面。放盐。”
“好。”
他走了。我关了门,上了床,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攒了半年多的油纸包,最上面那张“张小鱼”三个字端端正正。我捏着油纸包,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
他今天没走。一整天都在。他给我熬粥,碾药,还下了碗没放盐的面。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尊门神。他还在。他在就够了。
我把油纸包搁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他来了,给他做碗什么面呢?还是打卤面吧。多搁一个鸡蛋。他今天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
她病了。他没走。他给她熬粥,碾药,下了碗没放盐的面。她问他以前生病谁照顾,他说没人。她说以后你病了就来我这。他耳朵尖红了。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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