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七章 打卤面
我爹来信了。
这回只有半页纸,但字比上回多。开头问我药碾子换了没有,中间骂了我两句乱花钱,末尾写了一句:那个吃面的,下回你给他做点好的,别光吃面。人家天天帮你干活,你连个肉菜都不给,像什么话。
我回信:给了。打卤面。
我爹要是知道打卤面里头就搁了木耳黄花菜和两个鸡蛋,大概会气得从乡下跑回来亲自下厨。但我确实不会做肉菜。我从小跟着我爹学医,没学过厨。下碗面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张小鱼倒是从来没嫌弃过。我做什么他吃什么。肉丝面、酸汤面、荷包蛋面、打卤面,端到面前就低头吃,吃完了把碗搁好,说一句“好吃”。偶尔我煮过了,面坨了,他也说好吃。有一回我忘了搁盐,他吃了一口,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吃完了还是说好吃。后来我自己尝了一口才知道没放盐,问他怎么不说。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做的。”
三个字。我做的。所以我连盐都忘了放,他还是吃完了。
我后来悄悄把打卤面又试了两回。第二回咸了,齁得我自己都咽不下去。第三回终于把味道调对了,木耳泡得软硬适中,黄花菜不酸不涩,鸡蛋炒得嫩嫩的,浇在面上,热腾腾的。端到他面前的时候,我有点紧张。真的,给人看病抓药我从来不紧张,但那天端那碗面的时候手心里出了汗。
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
“好吃。”他说。这回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没忍住从嗓子里冒出来的。他低头继续吃,吃得比平时快,最后连汤都喝了,碗搁在桌上,搁得很正。
我坐在对面看他,嘴角压都压不住。
“明天还做打卤面?”
他抬头看我。面罩摘了下半截,露出下巴和嘴。嘴角那一点弧度,又翘起来了。
“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入冬之后天亮得越来越晚,我早上开门的时间也往后推了半个时辰。但他来的时间一直没变,天刚蒙蒙亮,巷子那头就有脚步声了。右脚比左脚重,踩在结了霜的青石板上,咔哒咔哒的,不紧不慢。
有时候我先起来,在灶房烧水。水还没开,人已经到了。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气,面罩上凝了一层白霜。我让他坐到灶边烤火,他不坐,站在灶台旁边,铁手凑近灶口,烤一烤。铁手吸热快,一会儿就暖了。然后他坐到椅子上,摘面罩,吃面。
有一回我问他:“你每天几点起?”
“卯时。”
“卯时?天都没亮呢。”
“习惯了。”
我想了想。张府的副官,要跟着佛爷做事,卯时起不算早。但他卯时起,到我这里大概卯时三刻。从张府到南门口,走路得小半个时辰。他得绕路过来。先到我这里,再去张府当差。
“你每天先来我这,再去张府?”
他没说话。
“绕路不麻烦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麻烦。”
我看着他。他低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面罩边缘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真手搁在桌上,铁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好像每天绕半个长沙城来吃碗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没再问。低头收拾柜台,把今天要碾的药抓好搁在碾子旁边。那个旧药碾子,用了一个多月了,越来越顺手。碾轴顺滑,槽子深,碾出来的药粉细得能飞起来。每次碾药的时候我都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娘以前开药铺的。然后就想,他娘大概也是这么碾药的。一只手按着碾子,一只手扶着槽,转得很快。安安静静的。
张小鱼吃完面,站起来,把椅子摆正。走到柜台前面,看了看今天要碾的药。
“黄芪?”
“嗯。王奶奶的方子,补气的。她最近老说心慌,我给她加了点当归。”
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去拿碾子。
“别,”我拦住他,“你手不方便。”
他没理我,已经把碾子拿起来了。铁手按着碾轴,真手扶着槽,碾了两圈。动作很稳,比我稳。碾子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转得又匀又顺,药粉从槽底卷上来,细细的,匀匀的。
我站在旁边看他碾药。他低着头,面罩摘了下半截,额头上那道旧疤露在外面。他碾药的样子很专注,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件他做了很多年的事。
“你跟你娘学的?”我问。
他没抬头。“小时候看她碾,看会的。”
“你那时候多大?”
“五六岁。够不着柜台,踩着小板凳看。”
我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踩着小板凳,趴在柜台边上,看他娘碾药。碾轴嘎吱嘎吱响,药粉细细地洒下来。他娘大概会跟他说,别碰,小心夹手。
后来他娘没了。他脸上的字,手上的铁,背上的疤。那个药铺大概也跟人一样,散了。
但他还会碾药。
“张小鱼。”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
“以后你每天来,帮我碾药吧。”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碾药没你碾得好。”我说,“你碾的细,匀。我碾的粗一块细一块,王奶奶上回还嫌药粗,说喝着喇嗓子。你碾的她就没说过。”
他低下头,继续碾药。碾轴嘎吱嘎吱响,安安静静的。但我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又翘起来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许念安。”
“嗯。”
“你爹上回开的药,我喝完了。”
“喝完了?那得再开。我爹说喝半个月,你喝够了吗?”
“十二天。”
“十二天?那还差三天。怎么断了?”
他没回答。站在门口,外头风大,把他军装的衣角吹起来。他攥了攥铁手。
“药苦。”他说。声音很轻。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我笑出了声。
“张小鱼,你怕苦?”
他没说话。但他耳朵尖红了。
“你早说啊。”我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抽屉抓了几味药搁在纸上,“我给你调一下,加点甘草,不那么苦。你带回去煎。”
他站在门口没动。我包好了药,走过去塞在他那只真手里。
“明天记得带过来煎,我盯着你喝。”
他攥着那个药包,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看我。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沉沉的,又有点亮。
“好。”他说。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风灌进来,冷飕飕的。但我站了一会儿才关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右脚比左脚重,一步一晃。
我关了门,回到柜台后面,把那个药碾子拿过来,摸了摸碾轴边缘那道被摸得发亮的痕迹。他五六岁踩着板凳看他娘碾药的时候,大概摸的就是这个地方。
我把碾子搁回去。上了床,从枕头底下摸出油纸包。攒了半年多的油纸包,最上面那张“张小鱼”三个字端端正正。我捏着油纸包,躺了一会儿,想着他刚才说“药苦”的样子。面罩摘了下半截,眉头皱着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我笑了一下,把油纸包搁回去,吹了灯。
明天给他做打卤面。多加一个鸡蛋。药也得盯着他喝。
——作者有话说——
药碾子用顺手了。他给她碾药,她给他调药。一个怕苦,一个盯着他喝。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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