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五章 皮套
我开始每天给他换药。
头三天他还不太配合。来了之后坐在椅子上,把铁手伸出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解开皮套,擦胳膊,涂药膏,动作快得像在给猪蹄拔毛。他绷着脸,真手攥着裤子,攥得指节发白。我假装没看见。
第四天,我把他那只铁手搁在膝盖上,拿软尺量了量他的手腕粗细。他愣了一下,低头看我在干什么。
“给你做个新皮套。”我说,“旧的那个硬邦邦的,磨得皮都红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别说不麻烦,”我头也不抬,“我已经跟布庄陈老板订了软皮子,明天就到。你那个旧皮套用了得有好几年了吧?皮都裂了,再凑合用下去,胳膊迟早出毛病。”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做皮套?”
“我爹以前也给安假肢的人做过护具。我从小看着学的。大东西做不了,你这个皮套还是能缝的。”
他没再说什么。但我量尺寸的时候,他那只真手松开了膝盖上的裤子。
皮子到了之后,我花了两天晚上缝。其实不难,主要是要量准尺寸,内衬要软,外头要结实,接口处得留活扣,方便他穿脱。我坐在灯底下缝一针想一针,缝一针想一针。
第一版做得太窄了,套不进去。第二版做得太宽了,松垮垮的。第三版我做了一整夜,拿自己的胳膊试了又试,把针脚拆了缝缝了拆,总算做出来一个合适的。
早上他来的时候,我把新皮套搁在柜台上。
“试试。”
他坐在椅子上,把旧皮套摘下来。动作很慢,铁手搁在膝盖上,真手去解旧皮套的带子。我蹲下来帮他,把新皮套一点点套上他的胳膊,调整好位置,系好活扣。
“动一动。”我说。
他屈了屈胳膊,转了转手腕,铁手指节嘎吱嘎吱的,但皮套稳稳当当的,没有松也没有紧。
“怎么样?”
他低头看着新皮套。软皮子服服帖帖裹着他的手腕,边缘包了细布,不会磨皮肤。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好。”他说。声音很轻。
“那就行。”我站起来,“以后每天换药之前把皮套摘了搁着,我顺便帮你检查内衬。”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没料到的动作。他把铁手抬起来,用那只真手摸了摸新皮套的边缘。摸得很慢,指腹摩挲着针脚,像是在摸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缝的。”他说。这不是个问句。
“嗯。”
他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穿我做的那个皮套。旧的那个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我问他:“旧皮套呢?”
他坐在椅子上吃面,筷子停了一下。
“留着。”
“留着干嘛?又不能穿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的东西。”
我没再问了。他留着就留着吧。这人连一张空字条都留了五年,一个旧皮套算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每天来,我每天给他换药。手上的伤口慢慢养好了,断口处不那么红了,皮肤也软了些。背上的疤我让他自己涂药膏,然后转过去不看,等他涂完了说一声,我再转回来给他缠纱布。
有一回我转身之前忘了拿东西,回头看了一眼。他背对着我,正在涂药膏,真手够着后背,动作笨拙地够不到肩胛骨下面的位置。他够了好几下,手臂拧着,面罩摘了搁在桌上,侧脸的刺青明明白白。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两秒。
然后我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药膏拿过来。
“我来。”我说。
他僵了一下。但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已经挖了药膏往他背上涂了。指腹按在他肩胛骨下面的皮肤上,薄薄一层,慢慢揉开。他的背绷得很紧,肌肉一条一条的,像石头。
“放松。”我说。
他试着放松,但没完全松下来。我也不催他,涂完一块换一块,顺着那些疤慢慢涂。有些疤凸起来,有些凹下去,摸起来高高低低的,像地图上的山。
涂到腰侧的时候,我发现一道疤特别深,凹进去一条沟,像是刀砍的,从肋骨一直延伸到后腰。
“这道。”我说,手指停在那道疤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霍家的人砍的。”
“什么时候?”
“三年前。”
三年前,我们还没遇上。他还跟着佛爷出生入死,身上又多了一道疤。
我没再问。继续涂药膏。涂完了,拿纱布缠上。纱布绕着他的腰,一圈一圈的,像在缠什么珍贵的东西。
“好了。”我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来,面罩还没戴回去。左脸的刺青,右脸的疤,跟背上的疤连成一片,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他看着我,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
“许念安。”
“嗯。”
“你缝皮套那两天,没睡好。”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睛底下有青。”他说,“这两天也有。”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确实有点肿。缝皮套那两晚熬得太晚了,我爹以前说我,一做起东西来就不知道停。
“过两天就消了。”我说。
他没说话。但他站起来之后,把椅子摆正,然后走到柜台前面,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搁在柜台上。
“什么?”
“薄荷膏。”他说,“晚上抹眼睛底下的。”
我盯着那个纸包看了两秒。然后拿起来拆开,里头是一小盒薄荷膏,方方正正的,包着油纸。闻起来凉凉的,跟我给他配的那个养护膏一个味道。
“你哪来的?”
“药铺买的。”
“你什么时候去的?”
他没回答。但他耳朵尖红了一点。面罩遮着大半张脸,耳朵遮不住。
我低头笑了一下,把薄荷膏揣进袖子。
“行吧,晚上抹。”
那天晚上我抹了薄荷膏,凉凉的,眼皮底下舒服多了。躺下之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捏在手里。
攒了快四个月的油纸包。上面“张小鱼”三个字,从歪歪扭扭到端端正正,他越写越顺手。最近一张几乎像是在写自己的名字了,稳稳当当的,一笔一划。
我捏着油纸包,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张小鱼。你这人,笨是笨了点。但会给我买薄荷膏。
我把油纸包搁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眼。明天给他做碗什么面呢?昨天做了肉丝面,今天换什么花样?
要不做个酸汤的?天冷了,喝酸汤暖胃。
嗯,就酸汤面吧。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其实就写了一件事:皮套。但皮套里头裹着的东西不少。她熬夜给他缝,他把旧皮套留着。她给他涂背上的药,他注意到她眼睛底下有青。她给他做了新东西,他给她买了薄荷膏。这两个人,都不会直接说“我关心你”。她只会说“你不换药我不给你下面吃”。他只会说“面很好吃”。但针脚、薄荷膏、旧皮套,这些东西比话实在。许念安捏着油纸包笑那一下,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她大概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把张小鱼三个字刻进日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