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四章 铁手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张小鱼身上到底有多少伤?他说手上有,背上有。手是铁手,那不用说了,整只手没了。背上呢?什么伤?烧伤?刀伤?枪伤?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点了灯,翻了翻我爹留给我的那本旧医案。里头记了些疑难杂症的治法,其中有一章专门讲烧伤后的养护。我看了半夜,用毛笔记了几行要点。
第二天早上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药箱收拾好了。他进门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看见柜台上摆着的纱布、药膏、剪子。
“坐。”我指了指那把靠墙的椅子。
他站在门口没动。
“坐啊。”我又说了一遍。
他慢慢走过去坐下。面罩摘了下半截,露出下巴和嘴。真手搁在桌沿上,铁手搁在膝盖上。
“把铁手伸出来。”
他没动。
“张小鱼,”我拉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你说你手上有伤,背上有伤。我看看。我是大夫,你既然天天来我这,我总不能看着你身上的伤不管。”
他看着我,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犹豫。
“不疼。”他说。
“我还没看呢,你怎么知道不疼?”
“我是说不疼,不用看。”
“你说了不算。”我伸手去够他的铁手,“我是大夫,我说了算。”
他把铁手往后缩了一下。但没缩太快,像是怕伤着我。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铁做的,凉的,硬邦邦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皮套,连着胳膊,皮套边缘磨得发亮。
“这皮套多久没换过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记不清了。”
“张小鱼,你是副官,你佛爷没给你钱换皮套?”
“……能凑合用。”
我瞪了他一眼。把皮套解开,底下露出一截胳膊。胳膊的末端是一截光秃秃的手腕,断口处皮肤皱巴巴的,颜色暗沉,有一圈旧疤。铁手是卡上去的,靠皮套和绑带固定。
我拿药棉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把那截胳膊擦干净。他僵着没动,真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疼就说。”我低着头擦,没看他。
“不疼。”
“我还没上药呢,你急什么。”
擦完了,我拿了一罐我自己配的养护膏,薄荷味的,涂上去凉飕飕的。我用指尖蘸了药膏,抹在那截胳膊上,轻轻揉开。他的真手攥得更紧了。
“张小鱼。”
“嗯。”
“你铁手晚上取不取下来?”
“……取的。”
“取了之后怎么放的?”
“搁床边。”
“皮套呢?”
“不取。”
“以后取了铁手,皮套也要摘下来透气。不摘的话皮套闷着,皮肤容易烂。你现在不觉得,年纪大了就知道疼了。”
他没说话。但我给他涂药膏的时候,他攥着裤子的手松了一点。
胳膊涂完了,我收拾药箱,站起来。
“背上呢?”我说,“你说背上也有。”
他抬头看我。面罩上头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翻了好一会儿。
“背上不用。”
“为什么?”
“不好看。”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张小鱼,你左脸的刺青我看过,右脸的疤我看过,你那个铁手刚才我也看了。你觉得我还会在乎背上好不好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开始解军装的扣子。
他解得很慢。铁手不方便,真手一颗一颗地解。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我站在那没动,也没催。
他把上衣脱了。
背上有疤。很多。有一条从肩胛骨斜到腰的,像是刀砍的。右侧肋骨附近有一片烧伤的旧痕,跟脸上的疤连成一片。还有一些零星的、圆圆的疤,像是烫的。
但我注意的是他的脊背。很瘦。军装底下,他比看起来要瘦得多。肩胛骨支棱着,脊柱一节一节的,皮肤贴在上面,几乎没有肉。
我忽然想起那年破庙里。他缩在墙角,裹着单衣,瘦得脱了形。五年了,他还是没养回来。
“张小鱼。”我开口,嗓子有点紧。
他背对着我,没回头。
“你这些年,吃饭了吗?”
他没回答。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咽了一口口水。
我拿了药膏走过去。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身体绷紧了。我站在他身后,伸手把那盒药膏搁在他旁边的桌上。
“背上我够不着,”我说,“你自己涂。涂完了跟我说,我给你缠纱布。”
我转身进了灶房。烧水,下面。面煮好了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面罩也戴回了下半截。
“涂了吗?”
他点头。
“纱布呢?”
“不用。”
我把面搁在他面前。“张小鱼,你听好了。你以后每天早上来,先到我这里换药。手上,背上,都要换。你那个皮套也得换新的,我今天去布庄给你扯一块软皮子。你不换,我就不给你下面吃。”
他看着我。筷子搁在桌上,没动。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吃吧。”
他拿起筷子吃面。我坐在对面看他。他吃得很慢,比平时还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许念安。”
我愣了一下。他很少叫我名字。叫我名字的时候,通常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
“嗯?”
“你那天问我,图什么。”
我没说话。他放下筷子,看着我。面罩遮着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看清了。
“我找了你五年。”他说,“找到之后,就想每天看看你。看看你还在。就这个。”
他顿了顿。
“不图别的。”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把面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吃面,”我说,“凉了不好吃了。”
他低头继续吃。我转过去背对着他,假装收拾灶台。其实灶台没什么好收拾的,都擦了三遍了。我就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眼圈红了。
这人。笨死了。找了五年,就为了每天看看我还在。看看我还在。我又不是什么物件,还能跑了不成?
可他真的找了五年。从破庙走了之后,他去了张府,当了副官,脸上刺着字,手上是铁,背上都是疤。这五年他怎么过的,他不说。但他找到了我,然后就坐在台阶上。一天一天地坐,一天一天地看。
面吃完了,他把碗搁好。站起来,把椅子摆正。
“明天还来?”我问。
“嗯。”
“记得换药。”
“嗯。”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没回头,但我看见他攥了攥铁手。
“许念安。”
“嗯?”
“面很好吃。”
他走了。我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抹布,攥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去布庄扯了一块软皮子,又去药铺补了几味药材。回来的时候路过巷口刘记包子铺,犹豫了一下,买了四个猪肉大葱的包子。
明天他来了,给他热热。
我把包子搁在蒸笼里,关了铺子门。上了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攒了三个多月的油纸包,上面的“张小鱼”三个字越写越顺,最近一张几乎是一气呵成的。
我捏着那张油纸包,在灯底下看了很久。
张小鱼。张小鱼。
你这人,怎么这么笨。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许念安看到了他的背。她没哭。她没抱他。她只是把药膏搁在他旁边,说“你自己涂”。因为许念安知道,张小鱼这种人,你越把他当可怜人,他越往后退。你把他当一个普通的病人,他反而能把衣服脱了。她给他上药,他攥着裤子,指节发白。她问他吃饭了吗,他没回答,但咽了口口水。有些东西不用说出来。他找了五年,她说“面凉了不好吃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