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三章 一碗面的交情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门口没人。
台阶上也没有油纸包。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我站了一会儿,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来就不来呗,我昨天说了让他进来吃面,又没说非要他来。爱来不来。
我回去把黄芪晒了,把昨天没碾完的药碾了,把柜台擦了一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右脚比左脚重。
我没回头,继续擦柜台。
“来了?”
“嗯。”
脚步声进了铺子。我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响,然后就安静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罩摘了下半截,露出下巴和嘴。真手搁在桌沿上,铁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个等着上课的学生。
“吃了吗?”我问。
“没。”
“那坐着吧,我去下。”
我进了灶房,烧水,下面。今天给他换了个花样,切了点肉丝,搁了点青菜。面捞起来的时候我又想了想,打了个荷包蛋搁上去。端出去放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面。跟昨天一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筷子吃。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很认真。吃完把汤喝了,碗搁在桌上,离桌沿三寸。
“好吃。”他说。
我坐在对面看他。“你昨天回去,张府的人没问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
“问什么?”
“问我去哪了。”
“你怎么说的?”
他没回答。真手搁在桌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你佛爷知道你天天往我这跑吗?”我又问。
“知道。”
“他不说什么?”
“他说……”他顿了一下,“他说随我。”
我歪着头看他。张启山张大佛爷,长沙城谁不知道。手底下九门提督,管着大半个长沙城的地下买卖。这么个狠角色,对自己手底下的副官倒是挺松的。
“你跟着佛爷多久了?”
“五年。”
五年。从我离开破庙那年开始。我算了一下,那年他大概十七八,现在二十出头。年纪不大,但那双眼睛看着像活了两辈子。
“你脸上的字,”我指指自己的左脸,“是张启山的人刺的?”
他没说话。但真手从桌沿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跟铁手并排放着。两只手都攥紧了。
“不方便说就算了。”我站起来收碗,“明天还来吗?”
他抬头看我。
“来的话还是这个点。我早上开门晚,你别坐外面等了,天冷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摆正。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明天想吃什么?”他问。
我愣了一下。这人,终于主动开口了。虽然问的还是关于吃的。
“随便,”我说,“你看着办。”
他点了点头,走了。右脚比左脚重,一步一晃,消失在巷子拐角。
从那天开始,他每天来。早上来,下午走。有时候帮我搬药材,铁手搬沉的,真手搬轻的,一趟一趟的,不嫌累。有时候帮我扫院子,扫得比我自己扫得还干净,连墙角缝里的灰都抠出来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角落里看我配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像一只认了门的狗。
我一开始不太习惯。铺子里多了个人,总归是碍事的。我配药的时候得绕过他,去库房的时候得从他面前过。但他从来不挡路,我一动他就往旁边让,铁手收着,真手垂着,让得利利索索的。
后来就习惯了。有时候他来得晚了,我会到门口看一眼。看见那个右脚比左脚重的身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我就回灶台前面下面。水烧着,面搁在旁边,等他进门正好下锅。
有一回我问他:“你天天往我这跑,你自己的事不用做?”
他坐在椅子上,面吃到一半,抬头看我。
“什么事?”
“你不是副官吗?佛爷那边没差事?”
“这两天没大事。”
“那要是有大事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事我会去。去完了再来。”
我看着他,他低头继续吃面。我忽然想,这人怎么跟上班似的。每天来我这打卡,吃碗面,干点活,然后走人。
“张小鱼。”
他抬头。
“你把我这当什么了?饭堂?”
他愣了一下。筷子叼在嘴里,看着我。
“不是。”他把筷子拿下来,碗搁在桌上,搁得很正。“不是饭堂。”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翻了好一会儿,没翻出来。
“……不知道。”他说。
我哼了一声,把碗收了。不知道。天天来,风雨无阻的,不知道。
那天下午他没走。帮我碾了一下午的药,碾得可认真了,药粉细得跟面粉似的。我坐在旁边看医书,偶尔抬眼看他。他低着头碾药,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面罩边缘露出一截左脸,刺青的一角若隐若现。
我忽然有点想看他摘面罩的样子。完整的,从头到尾。
“张小鱼。”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把面罩摘了给我看看?”
他的动作停住了。碾子搁在药槽上,真手和铁手都搁在碾子两边,僵着。
“不好看。”他说。
“我见过。”
“那是五年前。”
“所以呢?”
他低头看着药槽里的药粉,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你碾吧。”
他重新拿起碾子,碾了两下,又停住了。这回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神很认真。
“等你想看的时候。”他说。
“什么?”
“你想看的时候,我就摘。”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半天挤一句,挤出来还让人不知道接什么。
“行吧。”我说,“那我想看的时候告诉你。”
他点了点头,继续碾药。
那天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头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他半边肩膀淋湿了也不在意。
“明天还来?”我问。
他点了点头。
“下雨也来?”
他又点了点头。
“张小鱼。”我叫他。
他回头看我。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站在雨里看着我,面罩上面那双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有。”他说。
“哪?”
他没回答。但他抬起那只铁手,慢慢握了握。铁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手上。”他说,“还有背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雨落在他肩上,一点点洇开。他站在那,右脚比左脚重,站得不太稳,但没有走。
“进来躲躲雨。”我说。
他摇了摇头。“该回去了。”
“那你明天来的时候,把衣裳多穿一件。”我说,“天冷了。”
他看着我。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很小很小,快得像雨丝里闪了一下光。
“好。”他说。
他走了。雨里的背影,一步一晃。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把门关了,回屋点了灯。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油纸包。攒了三个月的油纸包,上面有他用炭笔写的“张小鱼”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捏着那个油纸包坐在灯底下,想了很久。想他碾药的样子,想他吃面的样子,想他站在雨里说“有”的样子。想他那个面罩底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我把油纸包搁回枕头底下。吹了灯,躺下。
外头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的。我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明天他还来。我想。明天给他做碗什么面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写的是日常。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抱头痛哭,就是一个做饭一个吃,一个碾药一个看书。但有些东西在变。他开始主动说话了,虽然只说“好吃”“不知道”“好”。她开始攒油纸包了,虽然她自己不承认。雨里那段,他说“手上,还有背上”。她没追问。这是许念安的分寸。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她爹教她的,病人不想说的地方,你别去戳。戳了容易发炎。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