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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

盗墓:小鱼副官你吓到我了

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二章 哑巴

我坐在门后面等了半个时辰。

天从灰蒙蒙亮等到大亮,街上卖豆腐的吆喝声从巷头传到巷尾。我攥着那个油纸包,攥得手心出了汗,油纸都潮了。椅子腿硌得我腿麻,我换了好几个姿势,耳朵一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来了。右脚比左脚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不紧不慢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过去。

门板外面,那个影子停下来了。跟每天一样的位置,台阶正中间。我听见油纸包搁在台阶上的窸窣声。然后那个影子直起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一把卸开门板。

他站在那,面罩上头那双眼睛看着我,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大概是刚放下东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我们俩隔着一道门槛,面对面站着。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他比我高出一个头,军装洗得发白,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面罩从鼻梁往下遮,只露出额头和眼睛。额头上有一道旧疤,歪歪斜斜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你叫张小鱼。”我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天天来,送包子送栗子送饼,送了三个月,你图什么?”

他没说话。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我注意到他右手不太一样,颜色比左手深,关节处泛着金属的光。铁手。我心想。他是个铁手。

“你说话啊。”我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到他跟前。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台阶边缘,晃了一下。

“你叫什么?哪里人?干什么的?为什么天天来?”我一口气问了一串,“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是贼。我铺子里可都是名贵药材,万一你是来踩点的呢?”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闷在面罩底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不是贼。”

“那你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双老井一样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东西在翻,但翻不出来。

“你认识。”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认识?我认识你?我什么时候认识你的?”

他没回答。但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脸。面罩底下,左脸的位置。

我盯着他指的那个地方看了两秒。

“叛”字的一撇。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一道缝。雪。破庙。烧得滚烫的额头。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你……”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我龇牙,“你是那个……”

他没说话。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像是我终于走到了他等了很久的地方。

“破庙里那个人,”我说,“发着烧,脸上有字,右脸有疤。吃了我三天的枣泥糕和烧鸡。后来我回去找你,你不见了。”

他的喉结动了动。

“你走了。”我说。

“我被人带走了。”

“带走就带走呗,”我的声音忽然有点大,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倒是留个信儿啊。我回去找了你一个多月。破庙里空荡荡的,我搁那儿的棉袄都积灰了。我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他没说话。但他攥紧了那只铁手。

我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

“张小鱼。”我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像冬天没烧透的炭被风吹了一下。

“你天天来,站门口看一眼就走,图什么?不知道的以为你图我铺子风水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又不打算说话了。

“就是想来看看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掉。“知道你在这就行。”

我站在那,看着他。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额头上那道旧疤,左脸边缘一点刺青的痕迹,铁手垂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人,笨得要死。找了五年,找到了之后不敢进门,天天坐在我门口台阶上,跟个要债的似的。放一包包子,放一包栗子,连句话都不敢说。

“你是不是傻?”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天天来,站门口看一眼就走,你图什么?你倒是进来啊。我铺子里又不是没椅子。你坐台阶上不凉吗?入秋了,青石板多凉啊。你铁手不觉得,真手呢?真手不冷吗?”

我说了一长串,越说越气。我也不知道我在气什么。可能是气他笨。可能是气我自己,三个月了,天天收人家的东西,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被我凶得又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后仰。

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站住了。我拽着他袖子没松手。他低头看我,我看着地上。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进来。”我说。

“……”

“进来吃碗面。”我松了他的袖子,转身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吃了三个月包子了,不腻吗?”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进来啊。”我又说了一遍。

他慢慢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步子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我把他按在靠墙的椅子上,去灶台下面。

铁锅架上去,水烧开,面条下进去。我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不重,但一直在。

“你吃葱吗?”我头也不回地问。

“……”

“吃不吃?”

“……不吃。”

“香菜呢?”

“……也不吃。”

“那你吃什么?”我回头看他一眼,“光吃面?”

他坐在那,铁手搁在膝盖上,真手搭在桌沿,安安静静的。

“都行。”他说。

我哼了一声,转回去。面煮好了,捞起来,卧了个荷包蛋。想了想,又切了两片卤肉搁上去。我端着碗走到他面前,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面。看了很久。面汤的热气升上来,扑在他面罩上,面罩蒙了一层雾。他抬手把面罩从脸上摘下来——只摘了下半截,露出下巴和嘴,鼻梁以上还遮着。

我看清了他的右脸。那道疤从颧骨延伸到耳后,泛着浅白的光。左脸的面罩边缘,露出刺青的一角。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然后停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

他摇了摇头。我看见他握筷子的手在抖。那只真手,指节发白。他低着头把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然后把碗放在桌上,搁得很正,离桌沿三寸,跟台阶上油纸包的位置一样。

“好吃。”他说。声音还是很轻。

我把碗收了,坐在他对面。胳膊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张小鱼,你爹怎么给你起个动物名儿?”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快得像水面上闪了一下光。但我看见了。

“我爹不识字。”他说,“生我的时候在河边,看见有鱼跳出来。”

“就给你起名叫小鱼?”

“嗯。”

我笑出了声。这人,连自己名字的来历都这么有意思。

“你脸上的字,”我指指自己的左脸,“什么时候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弧度落回去了。

“十年前。”

“为什么?”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桌面,真手搁在桌上,手指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我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忽然不想问了。

“行吧,”我站起来,“不说就不说。你明天还来吗?”

他抬头看我。

“来的话,别坐台阶上了。进来坐。我给你下面。你天天给我送吃的,我总得还你点什么。”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嗓子眼,又被他咽回去了。

“……来。”他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翻旧东西,翻到了我十五岁那年夹在医案本里的那张字条。字条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头的字歪歪扭扭的,我自己的笔迹。

“我去铺子里帮忙了,你记得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被人带走了。来不及说。后来他去找过我,铺子关了,人搬了。再后来他在张府当了副官,五年了。那张刺着“叛徒”的脸藏在面罩后面,谁也没告诉。他是什么时候找到我的?三个月前?半年前?还是一年前?

他每天来,就站在门口看我一眼,不进来,不说话。下雨天也来,大太阳也来,风雪无阻。他图什么?就图“知道你在这就行”。

我把那张字条折好,塞回医案本里。吹了灯,躺回去。

外头街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野猫从屋顶上跑过去,瓦片响了一声。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背影。军装,面罩,背挺得笔直。右脚比左脚重,一步一晃。

明天他还来。我想。明天给他做碗什么面呢?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他终于进来了。你们以为我要写他们相认之后抱头痛哭吗?不会的。张小鱼那种人,你让他抱头痛哭,不如让他去死。他只会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吃一碗面,吃完把碗搁好,说一句“好吃”。许念安也是。她心里翻江倒海了,嘴上还是“你爹怎么给你起个动物名儿”。这两个人,一个把话藏在面罩底下,一个把话藏在嘴皮子底下。慢慢来吧,急不得。1

段评

蹲蹲下一章,想看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