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副官,脑子有包
第一章 门口坐了个门神
张小鱼这个人,有个毛病。他走路不出声。
但这件事是我后来才发现的。最开始,我只是觉得门口多了个东西。
那是入秋后的第三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南门口街上飘着糖炒栗子的味儿,甜腻腻的,混着尘土和骡马粪,是长沙秋天独有的味道。我一大早打开铺子门,准备把昨天没晒完的黄芪接着晒。
门板卸到一半,我余光扫到台阶上有个什么东西。
黑的。一大团。我以为是野狗。定睛一看,是个人。
军装,面罩,背挺得笔直,坐在我家台阶正中间,像一尊门神。
我手里的门板差点砸脚上。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我。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口老井,平静得很,好像大早上坐在别人家门口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裤腿上沾了灰,但他拍得慢条斯理的,像在拂什么无关紧要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
我拎着门板站在原地,看着他右脚比左脚重的步子,一步一晃,消失在巷子拐角。半天没回过神。
这人谁啊?
那天上午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给王奶奶抓药的时候抓错了一味,幸好我多看了一眼,不然把甘草当黄芪开出去,虽然吃不死人,但我许念安的名声就毁了。给李婶子扎针的时候走了神,多扎了一针,李婶子“嗷”了一嗓子,我赶紧赔不是。
“念安啊,你今天怎么了?”李婶子揉着胳膊问我,“魂不守舍的。”
“没事没事,”我摆摆手,“昨晚没睡好。”
其实我睡得很好。我就是一直在想那个坐台阶上的。
他坐我家门口做什么?等人?我铺子早上开门晚,有时候睡过头了,日上三竿才卸门板,街上街坊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人坐我门口等过。更没有人坐得那么端端正正的,像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子。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我想看看那人还来不来。如果来,我就问问他。但我开门的时候,门口空荡荡的。台阶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片落叶。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大概是哪个路过的,累了歇歇脚。我许念安什么时候对陌生人这么上心了?我爹说我小时候看见要饭的都想拉回家吃饭,长大了也没改。
正准备回去,一低头,看见台阶上搁着个油纸包。
刚才没看见。大概是风把它从角落吹过来的?不对,昨晚上没刮风啊。
我蹲下来把油纸包捡起来。里面是两个包子。还热的。猪肉大葱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油汪汪的,比我巷口刘记包子铺的还香。
我蹲在门口把包子吃了。
一边吃一边想,见鬼了。
第三天,我开门的时候门口没人,但台阶上又有东西。这回是个纸袋,里头装着糖炒栗子。我捏了捏,壳是脆的,剥开一个,栗子肉金黄金黄的,还冒着热气。
我拎着栗子回铺子,坐着慢慢剥。
“别理他,过几天就不来了。”我爹的信我是昨天收到的。我写信跟他说了这事,他回信就这几个字,连个抬头都没有,跟开药方似的。
我爹这人不爱写字,写多了手疼。但他说的向来准。他说别理,那就别理。
所以我就没理。
可他还是天天来。
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饼,有时候是一小包花生米,有一回甚至放了一碗米粉,用棉布裹着保温,我打开的时候汤还是烫的。放完就走,从不逗留。我有时候推开门早,刚好看见他站起来的背影,喊一声“哎”,他走得更快了,右脚比左脚重,一步一晃,晃得我直想笑。
我后来发现一件事。他放东西的位置每天都一样,台阶正中间,不偏不倚。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离左边门框三寸,离右边门框三寸。
这人做事,认真得有点过分。
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他从秋天来,一直来到了冬天。三个月,一天没落下。下雨天来,刮风天来,有一回早上下暴雨,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推开门一看,他缩在屋檐底下,浑身湿透了,军装贴在身上,脸色冻得发白,但油纸包揣在怀里,干干爽爽的。
看见我出来,他把油纸包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进雨里。
我拎着那包温热的栗子站在门口,雨打在我脚面上,凉得很。我看着他雨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怜。
又有点傻。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湿透的背影。我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风雨无阻地给你送东西,送了三个月,一句话都不说。
他图什么?
我长得像吃不起包子的人吗?我许念安虽然铺子小,但生意还行,一天看十几个病人,诊金够我吃香的喝辣的。我缺他那口吃的吗?
可他不缺。每天早上台阶上那包东西,搁在别处也能搁,搁在别的铺子门口也能搁。偏偏搁在我这儿。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没有卸门板。我站在门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雾气还没散。那个身影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右脚比左脚重,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的。走到我铺子门口,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弯腰放在台阶正中间。放完了,他直起身,对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就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做。站了一小会儿,转身走了。
我靠在门后面,半天没动。
后来我试着跟他说话。
那天他放下东西正要走,我猛地把门板卸开,探出半个身子。
“哎。”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叫什么?”
他没回答。
“你天天来,图什么?”
他还是没回答。但他站住了,背对着我,右手攥了攥。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来还债的。可我许念安这辈子没借过别人钱啊。”
我说完这句,他站了两秒。然后迈开步子走了。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像逃跑。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消失在巷子拐角。手里拎着他刚放下的那包糖炒栗子,还热乎着。我低头看了看,忽然发现油纸包的角上有个很小的字。用炭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一个“张”字。
我捏着那个角,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张。
哪个张?
我认识几个姓张的?城南布庄的张老板,他五十多岁,是个胖子,走路不瘸。张记米铺的张掌柜,上个月回乡下养老去了。还有谁?
我把那个油纸包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张”字写得并不好看,但一笔一划的,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怕被人看见,又怕写得潦草了认不出来。
我收好了那个油纸包。搁在我柜台的抽屉里,跟那些药方子放一起。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我没出去。但我透过门缝看见他了。他放下东西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在油纸包上写了写。写完就走了。
等他走远了,我开门去拿。油纸包上今天多了一个字。还是炭笔写的,还是那个“张”字。但旁边多了一笔,像是想写什么又没写下去。
我就这么攒了三天。第一天是个“张”字,第二天是个“张”字加一横,第三天看清楚了,他在写“小”字。
张小鱼。
我蹲在门口,捧着那个油纸包,愣了半天。
张小鱼。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儿听过。但我想不起来了。也可能是做梦梦到的,记混了。我的记性向来不太好。
我爹写信说:别理他。
我回信说:知道了。
但我把那个油纸包收起来了。搁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的时候摸一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天天来,不说话,往油纸上写自己的名字。
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想跟人交朋友,就在人家门口放吃的,然后留个名。
笨死了。
可我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笨的人。
所以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我就穿好衣裳,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等他来。
我要问问他。问问他到底是谁。问问他为什么天天来。问问他名字叫张小鱼,怎么跟条鱼似的,只会往人家门口扔东西,扔完就跑。
我还要问问他,猪肉大葱的包子哪家买的,比我巷口那家好吃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右脚比左脚重。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门板外面,那个影子停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了张小鱼坐在台阶上的三个月。其实原本可以写快一点,但我想,他坐三个月,我就写三个月。他每天来,我就每天写。慢一点,你们才看得见他那颗笨得要死的心,是怎么一天一天熬出来的。许念安也是。她嘴上说着别理他,油纸包却攒了一个又一个。嘴上说着不稀罕,每天开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台阶上有没有东西。这两个人,一个不会说话,一个装傻。我写着都替他们急。但急也没用。张小鱼那人,你们也看见了。他只会坐台阶上。风雨无阻的,坐得比门神还稳。1
OK 写得超有意思,太会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