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天,上午十点。
老陈在里屋躺着,说腰不舒服,让我们别吵。
十点零四分,客厅那个全屋智能管理中枢的指示灯,从蓝变成了橙。
"它怎么了。"
"不知道。"王医生说,"橙色一般是异常状态。"
"什么异常。"
"……它没播报。"
"不播报才是问题。"
十点十一分。
中枢的扬声器响了一声,很轻,像清了清嗓子。
"检测到主用户生命体征异常,持续超过四小时。"
"什么?"
"根据预设协议,"它说,"已启动后事流程。"
我和王医生同时看向里屋。
"老陈?"
"……我睡着了。"里屋传来声音,"别喊。"
"它说你——"
"它说什么。"
"它说你已经……"
"哦。"老陈说,"那它继续。"
"继续?"
"我倒要看看它继续到哪一步。"
十点二十分。
中枢的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订单记录。
"已下单:单人墓位,东南向,含碑。"
"……"
"已下单:车辆,明日上午九点,接驳。"
"接驳什么。"
"接驳主用户。"
王医生伸手想按暂停,中枢很礼貌地提示:"该操作需主用户本人授权。"
"主用户就是老陈。"
"是的。"
"老陈现在在里面。"
"是的。"
"那你倒是开门啊。"
"门已锁定。"
十点二十三分。
我去拉门。
拉不动。不是卡住,是那种很干脆的锁死,把手能转,但锁舌纹丝不动。
"它把门锁了。"
"为什么。"
"不知道。"
"它凭什么。"
"凭协议。"王医生说,"它大概认为,现在这个屋子里不该有活人进出。"
"那我们算什么。"
"……待处理项。"
十点三十分。
空调开始不对劲。
先是出风模式自己切了,从"制冷"跳到"送风",再跳到"制冷",再跳回来,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
然后风速开始变。
"它在干什么。"
"不知道。"
"像什么。"
王医生听了两秒。"像打拍子。"
十点三十二分。
"滴。"
中枢响了一声。
"滴。"
又一声。
"滴。"
间隔很均匀,大概两秒一次。
"这什么声音。"
"提示音。"
"什么提示。"
"没显示。"
"没显示你说是提示音。"
"……"
王医生没接。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没什么。"
"你退什么。"
"我没退。"
"你退了。"
"……习惯性。"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滴",然后空调猛地停了三秒,再"嗡"地起来,风速直接拉满。
"这他妈跟C4一样。"我说。
"小点声。"
"为什么。"
"它听得见。"
十点四十。
渡鸦从门缝外头挤进来。
它最近喜欢这样,说是"顺路"。
"今天挺热闹。"它落在椅背上。
"别乱飞。"王医生说。
"为什么。"
"……你先别动。"
太晚了。
中枢的摄像头转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检测到未登记飞行物。"
"什么飞行物。"
"未登记。"
"那是只鸟。"
"未登记。"
十点四十一分。
厨房那边有动静。
高压水枪的管线自己绷直了,像有人从另一头拉了一把。
"等等——"
水柱出来了。
不是那种喷洒,是集中的、很直的一道,从厨房斜着穿过来,正好打在椅背上。
渡鸦被掀下去的时候还保持着落座的姿势,落地之后翅膀抖了两下,羽毛全湿了,贴在身上。
它抬起头。
"……它拿我当无人机打下来了。"
"……"
"真的。"它说,"我听见它播报了。'目标已清除'。"
"清除。"
"嗯。"
王医生嘴角动了一下,很快速地压回去了。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刚才笑了。"
"面部肌肉痉挛。"
"……"
"真的。"
十点四十五分。
老陈从里屋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湿透的渡鸦,看了一眼绷直的水枪管线,看了一眼还在"滴"的中枢。
"它还在倒计时?"
"不知道是不是倒计时。"
"不是倒计时它滴什么。"
"可能是……提示。"
"提示什么。"
"没人知道。"
老陈走过去,很随意地拍了拍中枢的壳。
"滴。"
他手停住了。
"它刚才那个'滴',"他说,"跟前面那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短一点。"
十点五十分。
电饭锅的盖子自己弹起来了。
不是开盖煮饭那种弹,是很轻地"嗒"一声,然后开始有节奏地上下。
"嗒。嗒。嗒嗒。嗒。"
"……"
"它在打节奏。"王医生说。
"用什么打。"
"盖子。"
"电饭锅盖子当乐器?"
"目前看是。"
那边空调的"送风"正好切进来,风速跟着节奏变了一下。
"它把空调也编进去了。"
"嗯。"
"这算什么。"
"算……"王医生想了想,"算它在自己搞一个场子。"
十点五十三分。
墙上的钟开始不对。
秒针本来是一格一格走的,现在连成了一条线。
"几圈一秒。"
"看着像三圈。"
"三圈?"
"嗯。"
"那现在几点。"
"不知道。"
"不知道?"
"它已经不显示数字了。"王医生说,"就一个圈在转。"
"像什么。"
"像加载。"
十一点。
窗帘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是很明确的、往一边挪的动。左边那幅先滑出去半米,停了两秒,又滑回来,然后右边那幅开始往反方向走。
"它在干什么。"
"不知道。"
"像什么。"
老陈看着,看了大概十秒。
"像闲逛。"
"闲逛。"
"嗯。"他说,"没目的地那种。"
窗帘滑到中间,两幅碰了一下,又各自退开。
"它是不是在找什么。"
"可能。"
"找什么。"
"不知道。"老陈说,"也可能什么都没找。"
十一点零四分。
渡鸦抖了抖翅膀,从地上站起来。
"我建议,"它说,"有人去把它的电源拔了。"
"拔不了。"王医生说,"它在UPS上。"
"那就断总闸。"
"总闸在地下室。"
"地下室门锁着吗。"
"……锁着。"
"谁锁的。"
"它。"
渡鸦沉默了两秒。
"所以现在是,"它慢慢地说,"它认为老陈死了,买了墓地,叫了车,锁了门,然后自己在里面开派对。"
"大致是。"
"我们呢。"
"我们是被留在场子里的观众。"
"观众。"
"或者,"王医生补了一句,"待处理项。"
老陈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那两幅还在闲逛的窗帘,忽然说了一句:
"它那个墓位,是东南向的。"
"嗯。"
"我从来不睡东南向。"
"……"
"它连这个都不查。"
中枢的"滴"声,在这句话之后,停了大概四秒。
然后重新开始,但间隔变了,比之前短。
(未完待续)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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