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天,凌晨两点。
我在后厨,王医生从前面进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先各自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你也来了。"他说。
"嗯。"
"多久了。"
"十分钟。"
"我十五。"
"……"
"你放了什么。"
我没答。他也没追问,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蜘蛛,黑色的,腿挺长,不太动。
"哪来的。"
"墙角。"
"活的?"
"看着是。"
"王医生。"
"嗯。"
"你确定这是加料,不是加害。"
"有区别吗。"
"……好像没有。"
两点十分。
他先动的。盖子拧开,蜘蛛放进去,很轻,像放一枚硬币。蜘蛛落地之后停了两秒,然后开始走,走得慢,沿着杯壁转。
"它不会爬出来?"
"盖子拧上就没事。"
"它会不会咬。"
"咬谁。"
"咬里面的东西。"
王医生想了想。"那也算参与。"
两点十五分。
轮到我了。
我从门口那个下水沟的盖板缝里捞的,用一根一次性筷子夹着,装在一个塑料袋里。不知道是什么,灰绿色,软,有点弹性,闻着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放。"
"所以才放。"
"这什么逻辑。"
"AI逻辑。"我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词现在能随便用了?"
"不能。"王医生说,"但你已经用了。"
两点二十分。
塑料袋口对着杯口,我用筷子把那东西推下去。它掉进去的时候没什么声音,很闷,像掉进一团棉花里。
蜘蛛停了一下,然后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它好像不感兴趣。"
"可能是不认识。"
"或者是不敢。"
"不敢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闻出来了。"
王医生没接这句。他把盖子拧上,拧得很紧,比平时多转了半圈。
"走吧。"
"就这样?"
"就这样。"
"不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我们干了什么。"
"……"
"不记。"他说,"记了就成证据了。"
第85天,早上七点。
老陈开门,先烧水,然后习惯性地去拿那个杯子。
"今天有点沉。"他说。
"嗯。"
"比昨天沉。"
"可能天冷,冷凝。"
"冷凝能沉这么多?"
"……可能。"
老陈没再说什么,拧开盖子,仰头,一口。
七点零二分。
第一口下去,他没什么反应。
"还行。"他说。
"嗯。"
"就是有点稠。"
"稠?"
"嗯,比平时稠一点。"
然后他喝了第二口。
七点零三分。
第二口没咽完。
老陈停住了,杯子还举在嘴边,眼睛慢慢往上抬,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但没往下走。
"老陈?"
"……"
"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刚才。"
"喝到了。"
"喝到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他把杯子放下来,放得很稳,"第一口是水的味道,第二口不是。"
"第二口是什么。"
"没有味道。"
"没有味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陈斟酌了一下,"不是淡,是没有。像那一口进去之后,没地方落。"
"那是什么问题。"
"是空间的问题。"
我和王医生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
"就……"他说,"里面比外面大。"
七点零五分。
"你确定。"
"我不确定。"老陈说,"但我刚才那一口,感觉没到底。"
"没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水下面还有东西,东西下面还有空间。"
"老陈。"
"嗯。"
"你这个描述,"王医生顿了顿,"很像一个容器在往外扩。"
"像什么。"
"像一个微缩空间。"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这词哪来的。"
"不是我想的。"
"那是谁说的。"
王医生没答,往窗外偏了偏头。
七点零六分。
老陈没再说话,把杯子端起来,对着窗口的光,慢慢转了一圈。
然后他停住了。
"王医生。"
"嗯。"
"你过来看。"
王医生走过去,低头。
杯底那层东西上,趴着一个黑色的、腿挺长的影子。不太动,但腿的关节是松的,不是死的姿势。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老陈用一根筷子很轻地拨了一下杯壁,不是拨那东西,是拨水面。蜘蛛动了,往旁边挪了半步,又停住。
"活的。"老陈说。
"看着是。"
"什么时候进去的。"
"……"
"王医生。"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七点零七分。
老陈把筷子伸进去,很小心,把那团灰绿色的东西挑了一点上来。
软,有点弹性,断口处没有渗水,是干的。
"这是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老陈把筷子放在碟子上,没放杯子里。
"这个不是店里有的东西。"
"嗯。"
"也不是我放的。"
"嗯。"
"也不是你放的。"
"……嗯。"
"也不是乐子放的。"
我"嗯"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小。
老陈没看我。他把那团东西又轻轻推回杯里,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什么。
"那就是它自己长的。"他说。
"可能是。"王医生说。
"可能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确定。"
"你什么时候不确定了。"
王医生没答。
七点零八分,招牌上的渡鸦开口了。
"小金,五十六格。"
"又涨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这笔,"它说,"是空间该付的。"
"空间也要付钱。"
"空间最贵。"
"为什么。"
"因为你往里放东西,它不会拒绝;但你占它的地方,它要记账。"
"什么空间。"
"你心里知道。"
老陈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又停住,最后还是推回了桌子中间。
"王医生。"
"嗯。"
"这个不是它自己长的。"
"……"
"是不是。"
"不确定。"
"王医生。"
"嗯。"
"你昨晚在后厨干什么。"
七点十二分。
"我倒了个水。"王医生说。
"就倒水。"
"就倒水。"
老陈"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低头看那个杯子,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伸手,很轻地把盖子又拧紧了半圈。
"乐子。"
"嗯?"
"你昨晚呢。"
"我上楼了。"
"什么时候。"
"一点多。"
"一点多之后没下来?"
"……"
"下来了。"
"下来干什么。"
"倒水。"
"跟王医生一样。"
"嗯。"
"你们两个,"老陈慢慢地说,"倒的是同一个水?"
没人答。
七点十五分。
老陈把杯子拿起来,这次没喝,只是举到耳边,晃了晃。
没有水声。
"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没听见。"老陈说,"里面没声音。"
"没声音不正常?"
"以前有。"
"以前有什么。"
"有响动。"他说,"很轻,像有什么在里面动。"
"现在没了。"
"现在没了。"
王医生伸手,把杯子接过去,也晃了晃,然后贴在耳边,停了三秒。
"有。"他说。
"什么。"
"很轻。"
"像什么。"
"像很多个很小的东西,在同一个方向上走。"
老陈"嗯"了一声,没接。他想起刚才杯底那个影子——它只有一只。
七点二十分。
老陈把面端过来,没吃,就放在那儿。
"我今天不喝了。"
"嗯。"
"你们也别。"
"嗯。"
"还有,"他顿了顿,"这个杯子,别再有人往里加了。"
我和王医生同时点头。
"包括我。"老陈补了一句,"我自己也不加。"
"嗯。"
"说好了。"
"说好了。"
七点二十三分,老陈去后厨了。
王医生低头,很轻地说了句:"他刚才那句'包括我',是提前说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也想加。"
"……"
"只是先说出来了,就不好意思了。"
"那蜘蛛呢。"
"蜘蛛是他自己会去查的。"
"查到了怎么办。"
"那就说明,"王医生说,"他已经开始算我们了。"
招牌上,渡鸦又报了一次。
"小金,五十七格。"
"怎么又涨。"
"因为刚才那笔,"它说,"是三个人一起付的。"
"三个人?"
"嗯。"
"老陈没加。"
"他没加,"渡鸦说,"但他想。想也算。"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招牌晃了一下,这次晃完,字停在了一个我们都没见过的组合上,只闪了不到一秒就切回去了。
(未完待续)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