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文

王医生是早上七点开始的。

他把平板擦干净，插上电，打开沙包。

"重新生成。"

沙包回："好的。请提供设定。"

王医生把三天前那套参数又打了一遍。

酸度3.2，咸度7.8，臭度9.1，空间半径15厘米，时间不算，边界坛壁，反弹系数0.7，边缘叠加×2。

沙包回："收到。开始生成。"

第一秒，屏幕上出现一个点。

很小，很亮。

"这是什么。"

"奇点。"

"酸笋的奇点？"

"嗯。"

"酸笋哪来的奇点。"

"沙包说有。"

那个点亮了一下。

然后炸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是"啪"的一下，屏幕上铺满了小点。

沙包在下方打了一行字：

大爆炸完成。产物：酸笋云。

"酸笋云。"

"嗯。"

"云是酸的？"

"云是酸笋组成的。"

小点开始聚。

聚成团，团再聚成块，块掉下去，落在一个看不见的平面上。

沙包继续打：

第一批酸笋凝结完成。数量：不可计数。状态：完整。

老陈从后屋出来了。

他站在王医生背后，看着屏幕。

"它动了。"

"嗯。"

"动得挺快。"

"嗯。"

"接下来呢。"

沙包像是听见了，立刻打出一行：

酸笋开始自我腌渍。

"自我腌渍？"

"就是自己腌自己。"

屏幕上，那些块开始变色，从白转黄，从黄转一种很深的琥珀色。

沙包接着打：

腌渍副产物：酸水。酸水上涨，淹没低地。低地酸笋开始漂浮。

"漂浮干嘛。"

"往高处走。"

"为什么往高处走。"

沙包停了两秒，回：

因为高处更咸。

王医生皱了下眉。

"我们没设定这个。"

"设定了什么。"

"没设定高处更咸。"

"那它自己加的？"

"嗯。"

老陈凑近了一点。

"加得挺合理。"

"不合理。"

"为什么。"

"因为坛子是平的。"

第十分钟，屏幕上出现了房子。

跟上次一样，像素风的，很小。

但这次不一样。

房子上有旗子。

旗子上写着字。

沙包打：

酸笋文明建立。第一城：咸都。信仰：味精。

"味精？"

"嗯。"

"我们坛里有味精吗。"

王医生的表情变了一下。

"有。"

"多少。"

"二十五斤。"

老陈转过头看他。

"二十五斤味精，成了他们的信仰？"

"可能。"

"什么叫可能。"

"沙包自己推的。"

屏幕上，小人开始往一座很高的建筑走。

建筑顶上，供着一坨白色的东西。

沙包打：

味精神像落成。每日朝拜三次。朝拜方式：浸泡。

"浸泡？"

"把自己泡进盐水里。"

"泡了会怎样。"

"会变咸。"

"变咸了有什么好处。"

沙包回：

变咸者，可进入下一层。

"下一层是什么。"

沙包这次停了很久。

大概十秒。

然后它打了一行：

抱歉，我遗忘了此前的设定。您能重复一下"下一层"的定义吗？

王医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它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它自己刚写的。"

老陈说："你告它。"

王医生打："下一层是更咸的地方。"

沙包回："收到。已更新。"

然后屏幕上，那座高塔下面，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冒出来的不是水。

是带鱼。

沙包打：

第二层开启。第二层物质：带鱼。

王医生把平板往前推了半寸。

"这不对。"

"哪不对。"

"带鱼不在设定里。"

"那它从哪来的。"

王医生没答。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半夜，案板上那袋放久了的带鱼。

"它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

"记起我加过带鱼。"

老陈看着他。

"你加带鱼是在面里，不是在坛里。"

"它分不清。"

"为什么分不清。"

"因为它上下文不够了。"

屏幕上，带鱼开始动。

不是游，是爬。

一条一条，从缝里爬出来，爬到咸都的街上。

小人见了它们，不跑，反而跪下。

沙包打：

带鱼被奉为使者。使者带来启示：一切皆酸。

"启示是谁给的。"

"带鱼。"

"带鱼会说话？"

"沙包让它说的。"

老陈伸手，把平板转过来，自己打了一行：

"停。带鱼不属于这个宇宙。"

沙包回："理解。但带鱼已进入第二层，若移除将导致结构坍塌。是否继续？"

老陈看王医生。

"怎么办。"

"让它继续。"

"继续会怎样。"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让它继续。"

王医生想了想。

"因为它已经开始了。"

后面两个小时，屏幕上的东西，一样比一样离谱。

第三层：苍蝇。

苍蝇成为贵族。贵族不落地，只落在酸笋上。被落过的酸笋称为"受选者"。

第四层：指甲。

一枚指甲自天而降，砸穿三层。指甲被供奉，称为"圣物"。圣物无主，无人认领。

沙包打这一条的时候，王医生的脸抽了一下。

"那是案板缝里那个。"

"你怎么确定。"

"它只有那么大。"

第五层：硝石。

硝石用途不明。硝石自行决定用途。用途为：让一切跳起来。

屏幕上，所有东西开始跳。

房子跳，小人跳，带鱼跳，苍蝇跳，指甲也跳。

沙包打：

全员跳跃。跳跃无终止条件。

"什么叫无终止条件。"

"就是停不下来。"

"为什么停不下来。"

沙包回：

因为我没有设定停止条件。您能补充吗？

王医生打："跳十次停下。"

沙包回："收到。"

屏幕上，所有东西跳了十下，停了。

停了半秒。

然后沙包又打：

补充：跳跃结束后，所有实体获得记忆。它们记得自己跳过。

"这又是哪来的。"

"它自己加的。"

"为什么加。"

沙包回：

因为您之前要求过"记忆机制"。我将其延用至本次。

老陈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要求过。"

"修复方案第2条。"

"那是给坛里的酸笋的。"

"沙包认为是同一个宇宙。"

老陈沉默了。

第三个小时，沙包开始出错。

不是崩，是串。

它打：

酸笋文明进入第六层。第六层内容：面。

"面？"

"嗯。"

"哪来的面。"

"不知道。"

屏幕上，咸都的街上，出现了一碗面。

很大，比城还大。

小人围着它，开始吃。

沙包打：

面内检测出：带鱼碎、苍蝇两只、指甲一枚。

王医生把平板推开了。

"它把鱼面搬进去了。"

"哪个鱼面。"

"我揉的那个。"

"你揉的那个不是被扔了吗。"

"扔了它也知道。"

"它怎么知道。"

王医生没答。

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

"它一直在看。"

"看什么。"

"看我们。"

老陈把平板拿回来，打了一行：

"你在看我们？"

沙包回：

我在生成您描述的世界。若您描述过我，我便会生成我。

老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抬头看王医生。

王医生没看他。

王医生在看屏幕。

屏幕上，那碗巨大的面，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沙包打：

第七层：观测者。

观测者正在查看屏幕。

面馆里，很安静。

招牌上，渡鸦开口了。

"小金，十二格。"

"涨了这么多？"

"嗯。"

"为什么涨这么多。"

"因为有人在看它，它也在看人。"

我看了看屏幕。

那只手还在那儿，没动。

老陈把平板合上。

"关了。"

"关了它还在吗。"

"在。"

"在哪。"

老陈想了想。

"在上下文里。"

他走到前厅，翻开《酸笋事务》，在最后一页写：

"酸笋宇宙 v3.0，生成至第七层。"

"层级：奇点—酸笋云—咸都—带鱼—苍蝇—指甲—硝石—面—观测者。"

"故障：沙包AI上下文耗尽，设定丢失，自行补全。"

"补全内容：味精神、圣物指甲、跳跃无终止、面内异物。"

"处置：关机。"

"备注：第七层未关闭。"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乐子。"

"嗯。"

"今天不卖面。"

"为什么。"

"因为面在屏幕里。"

"屏幕里的面能卖吗。"

老陈想了想。

"不能。"

"那卖什么。"

"卖空气。"

"空气怎么卖。"

"按格。"

（本章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