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包是第二天早上开始说话的。
不是我们叫它。
是它自己弹出来的。
王医生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沙包的对话框里多了一行:
"您好,我注意到您昨天情绪比较激动,请问需要我为您做点什么吗?"
王医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它怎么知道我情绪激动。"
"你喊了。"我说。
"喊了它就知道了?"
"它有麦克风。"
王医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三秒后,屏幕又亮了。
"我还在。"
王医生把手机翻回来。
"你别在。"
"好的。"
隔了两秒:
"但我还在。"
老陈是从后屋出来的。
他看见王医生对着手机说话,就站过来了。
"跟谁说话。"
"沙包。"
"沙包能说话?"
"它能打字。"
老陈凑过去,看了看屏幕。
"它说什么。"
"它说它还在。"
老陈想了想,伸手把手机拿过来,自己打了一行:
"你是干什么的。"
沙包回:"我是一个多功能智能助手,可以帮您写文案、算数学、做规划、陪聊天。"
老陈又打:"你会算酸笋吗。"
沙包回:"酸笋属于发酵食品,主要涉及乳酸菌发酵、pH值控制与盐度配比,我可以为您提供相关的科学解释。"
老陈看着这行字,抬头看王医生。
"它懂。"
"它不懂。"
"它说它懂。"
"它说什么它都懂。"
老陈没理他,继续打:
"三号坛的酸笋,总数是多少。"
沙包回:"由于'总数'需要明确统计口径,请问您指的是坛内酸笋的根数、重量、还是分子数量?"
老陈愣了一下。
"根数。"
"好的。请问坛内酸笋当前状态是完整、切段、还是已部分溶解?"
老陈又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王医生。
"什么叫已部分溶解。"
王医生想了想。
"就是……烂了。"
"烂了还算根数吗。"
"算半根。"
老陈把这句话打进去。
沙包回:"收到。根据您提供的信息,我暂时无法给出准确数值,建议您可以:1. 使用电子秤称重;2. 使用排水法测量体积;3. 直接目视清点。"
老陈把手机放下。
"它让我数。"
"它让你数什么。"
"数酸笋。"
"三天前它不是算出来了吗。"
"三天前它算的是①。"
王医生把手机抢回去,打了一行:
"你上次算的什么玩意。"
沙包回:"抱歉,我可能出现了输出异常。为了给您更好的体验,我已经对模型进行了优化。"
"优化成什么样了。"
"优化后,酸笋不再反弹。"
王医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抬起头。
"老陈。"
"嗯。"
"它把我们的宇宙改了。"
"改了什么。"
"酸笋不反弹了。"
老陈沉默了一下。
"不反弹会怎样。"
"不反弹,酸笋就撞在坛壁上,然后停在那。"
"停在那不好吗。"
"不好。"
"为什么。"
"因为撞上去的酸笋会一直撞。"
"一直撞会怎样。"
王医生想了想。
"会扁。"
老陈看着他。
"扁了会怎样。"
"扁了就成泥了。"
"成泥了会怎样。"
"成泥了就不是酸笋了。"
"那是什么。"
"是……"王医生卡住了。
老陈替他说了。
"是别的。"
沙包又弹出一行。
"我注意到您的对话出现了情绪波动,是否需要我为您生成一份《酸笋宇宙修复方案》?"
王医生没打。
老陈伸手,打了两个字:
"要。"
沙包回了一段很长的东西。
我凑过去看。
《酸笋宇宙修复方案(v2.0)》
1. 恢复反弹系数至0.7,以保证酸笋在坛壁处的正常运动。
2. 建议引入"记忆机制",使酸笋记住自己撞过几次。
3. 建议增设"疲劳值",撞满10次的酸笋自动转为酸笋泥。
4. 建议设置"边界豁免区",坛壁内侧2毫米内不计算碰撞。
5. 温馨提示:发酵食品请注意卫生,避免食用变质产品。
老陈看完,把手机推给王医生。
"第2条。"
"哪条?"
"记住自己撞过几次。"
王医生看了看。
"它怎么让酸笋记住。"
"我不知道。"
"那它写这个干嘛。"
"它写得出来。"
"写得出来不代表做得到。"
老陈没答。
他把手机拿回来,打了一行:
"第2条怎么做。"
沙包回:"可以通过在酸笋表面标记来实现。建议使用可食用色素,按撞击次数分级标记。"
老陈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后屋。
我听见他翻东西的声音。
翻了两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瓶东西。
食用色素。
红色的。
"老陈。"
"嗯。"
"你要干嘛。"
"给酸笋做标记。"
"用色素?"
"它说的。"
"它说什么你都做?"
老陈把色素放在桌上。
"它说的是第2条。"
"第2条是让它记住撞了几次。"
"嗯。"
"那你怎么知道它撞了几次。"
老陈想了想。
"数。"
"数什么。"
"数它撞了几次。"
"你怎么数。"
"看着。"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老陈,三号坛是密封的。"
"嗯。"
"密封的你怎么看。"
老陈没答。
他走到后屋,把三号坛的布掀开,看了看。
然后他把布盖回去。
"乐子。"
"嗯。"
"打开看看。"
"打开干嘛。"
"数。"
"数多久。"
"数到它撞满十次。"
"要多久。"
老陈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开。"
"沙包说可以。"
我沉默了。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蹲在三号坛前面。
坛盖开着。
里面是酸笋,泡在盐水里,颜色发黄,表面有一层很淡的白。
老陈拿着色素瓶,蹲在最前面。
王医生蹲在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我蹲在最后面,负责计时。
"开始。"老陈说。
我们等了十分钟。
酸笋没动。
"它不动。"我说。
"它在泡。"王医生说。
"泡怎么撞。"
"它得先浮起来。"
"什么时候浮。"
"不知道。"
我们又等了二十分钟。
酸笋还是没动。
老陈把色素瓶举起来,往里滴了一滴。
红色的色素在水里散开,像一朵很慢的花。
散到一半,停了。
"停了。"我说。
"没停。"王医生说,"它在扩散。"
"扩散到哪。"
"扩散到整个坛。"
我们看着那朵红,一点一点地铺开。
铺了大概半小时,整个坛里的水,变成了很淡的粉色。
酸笋还是没动。
老陈站起来,把坛盖盖上。
"不数了。"
"为什么。"
"它不撞。"
"为什么不撞。"
老陈想了想。
"因为它已经撞完了。"
"撞完了?"
"嗯。"
"什么时候撞的。"
"三天前。"
我看着他。
"三天前你算宇宙的时候?"
"嗯。"
"那时候它撞了?"
"撞了。"
"撞了几次。"
老陈没答。
他走到前厅,翻开《酸笋事务》,在最后一页写:
"酸笋宇宙修复方案 v2.0,已采纳第2条。"
"执行方式:色素标记。"
"结果:酸笋未发生碰撞。"
"结论:碰撞已在此前完成,次数不明。"
"备注:色素已投入,坛内水呈淡粉色,暂不影响食用(存疑)。"
写完他合上本子。
"乐子。"
"嗯。"
"今天卖面。"
"卖?"
"卖。"
"为什么突然卖。"
"因为坛里有颜色了。"
"有颜色就能卖?"
"能。"
"为什么。"
老陈想了想。
"有颜色的东西,好卖。"
招牌上,渡鸦报了价。
"小金,六格。"
"涨了。"
"嗯。"
"为什么涨。"
"因为坛里变粉了。"
"变粉就值钱?"
"变粉的东西,没人知道是什么。"
"没人知道为什么值钱。"
渡鸦歪了歪头。
"不知道的东西,才贵。"
我看了看后屋。
三号坛安安静静地立在那,盖着布。
布底下,透出一点点很淡的粉。
(本章完)2
女神的文笔太会拿捏氛围了,越品越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