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医生是早上九点回来的。
他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白色的,塑料的,带盖,看起来挺新。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王医生。"
"嗯。"
"那是马桶。"
"不是。"
"那是马桶。"
"是酸笋缸。"
我看着他。
他把东西放在地上,蹲下来,把盖子掀开,往里看了看。
"新的。"
"新的马桶。"
"新的酸笋缸。"
"王医生,这有座圈的。"
"座圈可以腌。"
"……"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老陈说,三号坛不够用了。"
"三号坛怎么了。"
"三号坛在隔离情绪。"
"那也不能用马桶啊。"
"这不是马桶。"
"这是什么。"
"便携的。"
"便携的什么。"
"便携酸笋缸。"
我沉默了。
老陈是从后屋出来的。
他看见那个东西,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酸笋缸。"王医生说。
"哪来的。"
"买的。"
"多少钱。"
"没问。"
"没问?"
"忘了。"
老陈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座圈。
"这个位置。"
"怎么了。"
"不适合腌。"
"为什么。"
"太高。"
"太高会怎样。"
"透气。"
王医生点了点头。
"有道理。"
"所以呢。"
"所以我把座圈拆了。"
"拆了?"
"嗯。"
老陈抬头看他。
"拆哪了。"
"后屋。"
"拆完放哪。"
"后屋。"
"后屋哪个位置。"
王医生想了想。
"通天阁那个位置。"
老陈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后屋,把布掀开,看了看三号坛。
然后他把布盖回去。
"王医生。"
"嗯。"
"通天阁撤了。"
"临时恢复。"
"……"
老陈没再说什么。
他回到前厅,坐下,翻开《酸笋事务》。
"记一笔。"
"记什么。"
"新增酸笋缸一个。便携。来源不明。"
"来源不明?"
"你没说多少钱。"
"我忘了。"
"那就是来源不明。"
问题出在中午。
王医生开始往里面加东西了。
我那时候在擦桌子,听见后屋有动静,就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先把酸笋倒进去了。
不是腌过的。
是新鲜的,刚切开的,还带着点白。
"王医生。"
"嗯。"
"这是没腌的。"
"知道。"
"没腌的放进去干嘛。"
"腌。"
"用什么腌。"
王医生没答。
他转身,从角落里拖出一个袋子。
很重的袋子。
他解开,里面是白色的颗粒。
"这是什么。"
"味精。"
"多少。"
"二十五斤。"
我看了看那个袋子,又看了看那个缸。
"王医生,二十五斤?"
"嗯。"
"一个缸放二十五斤味精?"
"提鲜。"
"提这么鲜?"
"鲜过头就没了。"
"那不就白放了。"
"不是白放。"
"那是什么。"
"是过程。"
我看着他。
他已经开始倒第二个东西了。
一箱盐。
整箱。
他拆开,一袋一袋往里倒,倒得很均匀,像在做实验。
"王医生。"
"嗯。"
"盐也这么多?"
"盐是基础。"
"基础需要一箱?"
"缸大。"
"这缸是便携的。"
"便携不代表小。"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
第三个东西,是个铁桶。
王医生把铁桶拖过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冲。
"这是什么。"
"汽油。"
我的动作停了。
"汽油?"
"嗯。"
"往酸笋里加汽油?"
"提鲜。"
"汽油提鲜?"
"提的是那种……"他想了想,"冲的鲜。"
"什么叫做冲的鲜。"
"就是……"他比划了一下,"一进去,先到鼻子,再到舌头。"
"这不叫鲜。"
"叫什么。"
"叫危险。"
王医生没理我。
他把铁桶的盖子拧开,很小心地,倒了一点进去。
不多。
大概一碗。
"就这点?"
"多了不行。"
"为什么。"
"会太冲。"
"那为什么还要加。"
"少一点,是提鲜。"
"多一点呢。"
"多一点是提命。"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把铁桶的盖子拧回去了。
第四个东西,是个玻璃瓶。
瓶子上没标签。
"这什么。"
"硫酸。"
我把抹布放下了。
"王医生。"
"嗯。"
"硫酸。"
"嗯。"
"你从哪弄的。"
"以前医院的。"
"医院的硫酸?"
"消毒用的。"
"消毒用的你往酸笋里加?"
"消毒,和改善口感。"
"改善什么口感。"
"涩。"
"硫酸能去涩?"
"能。"
"依据呢。"
王医生想了想。
"经验。"
"谁的经验。"
"我的。"
"你什么时候试过。"
"没试过。"
"没试过怎么知道。"
"推理。"
我看着他。
他已经开始拧瓶盖了。
"王医生。"
"嗯。"
"你慢点。"
"我很慢。"
"你戴手套了吗。"
"戴了。"
我看了看他的手。
没戴。
他低头看了看,"哦"了一声,走到旁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副手套,戴上。
然后他倒了一点。
很少。
比汽油还少。
"就这样?"
"够了。"
"够什么。"
"够意思。"
第五个,是一小包黄色的粉末。
"这什么。"
"硫磺。"
"硫磺干嘛。"
"跳跳糖。"
我怀疑我听错了。
"什么?"
"跳跳糖。"
"硫磺是跳跳糖?"
"口感像。"
"你怎么知道像。"
"没吃过。"
"没吃过怎么知道像。"
"看。"
"看什么。"
"看它颗粒。"
我凑近看了看。
确实是颗粒状的,黄的,有点粗糙。
"这跟跳跳糖有什么关系。"
"跳跳糖也是颗粒。"
"颗粒就是跳跳糖?"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他想了想,"是跳跳糖的祖先。"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个,是个小纸包。
他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白色的结晶。
"这什么。"
"硝石。"
"硝石干嘛。"
王医生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大概五秒。
"……"
"干嘛。"
"没想好。"
"没想好你买它干嘛。"
"顺手。"
"顺手买硝石?"
"店里有的。"
"什么店有硝石。"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从哪买的?"
"忘了。"
我看着他。
他把纸包重新包好,犹豫了一下,还是倒进去了。
很少。
"为什么还倒。"
"都到这一步了。"
"到哪一步了。"
"就是……"他看了看缸,"都加了这么多,少一个不像话。"
"少一个不像话?"
"嗯。"
"什么逻辑。"
"配方的逻辑。"
"这算什么配方。"
王医生想了想。
"算……"
他没说完。
老陈是下午进来的。
他站在后屋门口,看了看那个缸。
又看了看王医生。
"加完了?"
"加完了。"
"加了什么。"
王医生一样一样报。
酸笋,未腌。
味精,二十五斤。
盐,一箱。
汽油,少量。
硫酸,少量。
硫磺,少量。
硝石,少量。
老陈听完,没说话。
他走过去,弯下腰,往缸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直起身。
"王医生。"
"嗯。"
"这个叫什么。"
"酸笋。"
"不是。"
"那叫什么。"
老陈想了想。
"叫《酸笋事务》的附录。"
"附录?"
"嗯。"
"什么附录。"
"实验类。"
王医生点了点头。
"可以。"
老陈走到前厅,翻开《酸笋事务》,在最后一页写:
"新增:便携酸笋缸。"
"内容:未腌酸笋、味精25斤、盐1箱、汽油少量、硫酸少量、硫磺少量、硝石少量。"
"性质:实验。"
"处置:不得食用。"
"备注:硝石用途待补。"
写完,他合上本子。
"乐子。"
"嗯。"
"这个缸,你看着。"
"看着干嘛。"
"看着别让人吃。"
"谁要吃。"
"王医生。"
"他为什么要吃。"
"他揉面的时候,习惯尝。"
我看了看后屋。
王医生正在洗手。
洗得很认真。
"老陈。"
"嗯。"
"那个硝石,他到底想干嘛。"
老陈没答。
他走到后屋,把三号坛的布掀开,看了看。
然后他把布盖回去。
"乐子。"
"嗯。"
"不知道。"
"不知道就记着?"
"记着。"
"记着干嘛。"
"等他自己想起来。"
"他要是想不起来呢。"
老陈想了想。
"那就一直记着。"
招牌上,渡鸦今天报了价。
"小金,九格。"
"涨了?"
"涨了。"
"为什么涨。"
"因为后屋有味道。"
我看了看后屋。
确实有一点。
很淡,但很怪。
不是酸,不是腥,也不是汽油。
是几种东西混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最后谁也没赢的那种味道。
"渡鸦。"
"嗯。"
"这味道正常吗。"
渡鸦歪了歪头。
"不正常。"
"那小金为什么涨。"
"不正常的东西,值钱。"
我沉默了。
面馆里,老陈把《酸笋事务》收进抽屉,锁上。
"乐子。"
"嗯。"
"今天不卖面。"
"又不卖?"
"嗯。"
"为什么。"
"后屋在实验。"
"实验跟卖面有什么关系。"
老陈想了想。
"味道会串。"
(本章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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