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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适者生存

渡神人乐子

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天,溪尾街恢复了原状。

不是"恢复",是"塌回去"。

老李回了雪狐那边,据说回去第一件事是去医务室,第二件事是请假,第三件事是把东线的岗撤了。

小周把《酸笋事务》还了回来,还的时候很客气,说"不好意思,我们那边有人手贱"。

老陈接过本子,翻了两页,确认没少字,才点了点头。

修鞋的老周回他的摊子去了。

裁缝回他的缝纫机去了。

卖水果的把摊子重新支起来,还多摆了两筐,说是"打仗期间进不了货,现在补上"。

到第四天早上,面馆里就只剩我们几个了。

我,老陈,王医生。

还有招牌上的渡鸦。

渡鸦今天没报价。

"渡鸦。"

"嗯。"

"小金什么价。"

"没价。"

"为什么没价。"

"没战争,没溢价。"

"那正常价呢。"

"正常价不报。"

"为什么不报。"

"没人问。"

我看了看老陈。

老陈在擦桌子。

擦得很认真,一块抹布,从左边擦到右边,再从右边擦到左边,来回三遍。

"老陈。"

"嗯。"

"就这么几个人,还开吗。"

"开。"

"开什么。"

"面馆。"

"就我们几个吃?"

"不是。"

"那是谁吃。"

老陈把抹布放下。

"谁路过谁吃。"

"这街上现在有人路过吗。"

老陈没答。

他走到后屋,把三号坛的布掀开,看了看,又盖回去。

"乐子。"

"嗯。"

"适者生存。"

"什么?"

"人少了,就少做点。"

"少做什么。"

"少做点面。"

"那还叫面馆吗。"

"叫。"

"为什么。"

"招牌挂着。"

事情出在半夜。

我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很大的声音。

是那种"啪、啪"的,揉面的声音。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我坐起来,往后屋走。

后屋的灯亮着。

王医生站在案板前,围裙系着,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在揉面。

揉得很用力,整个案板都在震。

"王医生。"

"嗯。"

"你干嘛呢。"

"揉面。"

"半夜揉面?"

"睡不着。"

"睡不着就揉面?"

"手闲。"

我走过去,看了看案板。

面是白的,揉得挺均匀。

然后我看见案板边上,有个东西。

一只蚊子。

死的。

翅膀张着,腿蜷着。

"王医生。"

"嗯。"

"这是什么。"

"蚊子。"

"我知道是蚊子。"

"哦。"

"它怎么在这。"

"刚才飞的。"

"然后呢。"

"然后我拍了。"

"拍了就拍了,放案板上干嘛。"

王医生没答。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向冰箱。

冰箱是老式的那种,双开门,下面一个冷冻室。

他打开冷冻室。

里面有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带鱼。

不是新鲜的带鱼。

是那种……放得比较久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是那种,你打开袋子,会有一瞬间的犹豫的带鱼。

王医生把袋子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解开。

然后他拿起刀。

"王医生。"

"嗯。"

"你干嘛。"

"打碎。"

"打碎干嘛。"

"加进去。"

"加进什么。"

"面里。"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王医生,那是带鱼。"

"嗯。"

"放了很久的带鱼。"

"嗯。"

"你确定要加。"

"确定。"

"为什么。"

王医生想了想。

"补点东西。"

"补什么。"

"鱼。"

"……"

他动手了。

刀背,一下,两下,三下。

带鱼碎了。

不是切成段,是碎。

碎成一种很难描述的状态。

他把碎带鱼扫进面里,重新开始揉。

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苍蝇。"

"什么?"

"苍蝇。"

他指了指案板角落。

确实有。

两只。

"王医生。"

"嗯。"

"苍蝇也加?"

"顺手。"

"什么叫顺手。"

"就是……"他想了想,"揉的时候进去了。"

"那你拿出来。"

"不用。"

"为什么。"

"蛋白质。"

我沉默了。

然后我看见了第三样东西。

在案板的缝里。

一个指甲。

不是人的,也不是鱼的。

就是……一个指甲。

"王医生。"

"嗯。"

"这什么。"

王医生低头看了看。

"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之前掉的。"

"谁掉的。"

"不知道。"

"那怎么办。"

王医生用指甲把它挑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一起揉。"

"一起揉?!"

"分不出来了。"

"怎么就分不出来了。"

"面粘。"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

"这叫鱼面。"

"鱼面?"

"嗯。"

"带鱼做的?"

"嗯。"

"那叫带鱼面。"

"太长了。"

"……"

第二天早上,老陈煮了。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他煮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水开了,面下去,翻滚。

老陈用筷子搅了搅。

"有东西。"

"什么东西。"

"硬的。"

"硬的?"

"嗯。"

"可能没揉开。"

老陈没再说什么。

他把面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了汤。

端到我面前。

"吃。"

我看了看碗。

面是白的,汤是清的。

看着挺正常。

"老陈。"

"嗯。"

"这面谁揉的。"

"王医生。"

"半夜揉的?"

"嗯。"

"他加了东西。"

"加了什么。"

"带鱼。"

"带鱼?"

"还有别的。"

老陈没问别的什么。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

我们两个,坐在桌边,开始吃。

第一口,我嚼了两下,停了。

老陈也停了。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老陈。"

"嗯。"

"这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

"酸?"

"不酸。"

"腥?"

"……有点。"

"还有呢。"

老陈又嚼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

"我去一下。"

"去哪。"

"后屋。"

他端着碗走了。

我听见后屋有声音。

不是很大的声音。

是那种……反复的、有节奏的声音。

持续了很久。

后来老陈跟我说了。

他说他吐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嗯。"

"这么严重?"

"不是严重。"

"那是什么。"

老陈想了想。

"是难吃。"

"难吃到吐三小时?"

"嗯。"

"比什么难吃。"

老陈沉默了一下。

"比下水道难吃。"

"下水道?"

"嗯。"

"你去过下水道?"

"去过。"

"什么时候。"

"上次找那个'白的'。"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下水道什么味。"

"闻到了。"

"闻一次就记住了?"

"记住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老陈。"

"嗯。"

"那面你还吃吗。"

"不吃了。"

"为什么。"

"适者生存。"

"这跟适者生存有什么关系。"

"吃不了的,就不吃。"

"那王医生呢。"

"他吃。"

"他吃了?"

"吃了。"

"他没吐?"

"没。"

"为什么。"

老陈想了想。

"可能他揉的时候,已经适应了。"

【下水道 · 阶段性总结】

老陈说,这次得记一笔。

他翻开《酸笋事务》,在最后一页写了:

"鱼面,一次。失败。"

"原因:带鱼久,苍蝇二,指甲一。"

"处置:停。"

"备注:不适者勿食。"

写完,他合上本子。

"乐子。"

"嗯。"

"以后王医生揉面,你在旁边看着。"

"看着干嘛。"

"看着别让他加东西。"

"他要是加了呢。"

"那就别煮。"

"那面怎么办。"

"扔了。"

"扔哪。"

"下水道。"

我看了看他。

"老陈,你说下水道比这个难吃。"

"嗯。"

"那扔下水道,不是污染吗。"

老陈想了想。

"那就不扔下水道。"

"扔哪。"

"扔三号坛旁边。"

"为什么。"

"三号坛隔离情绪。"

"面也有情绪?"

"面没有。"

"那为什么放那。"

老陈没答。

他走到后屋,把三号坛的布掀开,看了看。

然后他把布盖回去。

"乐子。"

"嗯。"

"适者生存。"

"又适者生存。"

"嗯。"

"这次指什么。"

"指那个指甲。"

"指甲怎么适者生存了。"

"它活下来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转身,去擦桌子了。

招牌上,渡鸦终于开口了。

"小金,八格。"

"跌了?"

"跌了。"

"为什么跌。"

"因为没人打了。"

"那什么时候涨。"

渡鸦想了想。

"等有人再揉一次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