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后的第三天,溪尾街恢复了原状。
不是"恢复",是"塌回去"。
老李回了雪狐那边,据说回去第一件事是去医务室,第二件事是请假,第三件事是把东线的岗撤了。
小周把《酸笋事务》还了回来,还的时候很客气,说"不好意思,我们那边有人手贱"。
老陈接过本子,翻了两页,确认没少字,才点了点头。
修鞋的老周回他的摊子去了。
裁缝回他的缝纫机去了。
卖水果的把摊子重新支起来,还多摆了两筐,说是"打仗期间进不了货,现在补上"。
到第四天早上,面馆里就只剩我们几个了。
我,老陈,王医生。
还有招牌上的渡鸦。
渡鸦今天没报价。
"渡鸦。"
"嗯。"
"小金什么价。"
"没价。"
"为什么没价。"
"没战争,没溢价。"
"那正常价呢。"
"正常价不报。"
"为什么不报。"
"没人问。"
我看了看老陈。
老陈在擦桌子。
擦得很认真,一块抹布,从左边擦到右边,再从右边擦到左边,来回三遍。
"老陈。"
"嗯。"
"就这么几个人,还开吗。"
"开。"
"开什么。"
"面馆。"
"就我们几个吃?"
"不是。"
"那是谁吃。"
老陈把抹布放下。
"谁路过谁吃。"
"这街上现在有人路过吗。"
老陈没答。
他走到后屋,把三号坛的布掀开,看了看,又盖回去。
"乐子。"
"嗯。"
"适者生存。"
"什么?"
"人少了,就少做点。"
"少做什么。"
"少做点面。"
"那还叫面馆吗。"
"叫。"
"为什么。"
"招牌挂着。"
事情出在半夜。
我是被声音吵醒的。
不是很大的声音。
是那种"啪、啪"的,揉面的声音。
我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我坐起来,往后屋走。
后屋的灯亮着。
王医生站在案板前,围裙系着,袖子挽到胳膊肘。
他在揉面。
揉得很用力,整个案板都在震。
"王医生。"
"嗯。"
"你干嘛呢。"
"揉面。"
"半夜揉面?"
"睡不着。"
"睡不着就揉面?"
"手闲。"
我走过去,看了看案板。
面是白的,揉得挺均匀。
然后我看见案板边上,有个东西。
一只蚊子。
死的。
翅膀张着,腿蜷着。
"王医生。"
"嗯。"
"这是什么。"
"蚊子。"
"我知道是蚊子。"
"哦。"
"它怎么在这。"
"刚才飞的。"
"然后呢。"
"然后我拍了。"
"拍了就拍了,放案板上干嘛。"
王医生没答。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走向冰箱。
冰箱是老式的那种,双开门,下面一个冷冻室。
他打开冷冻室。
里面有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带鱼。
不是新鲜的带鱼。
是那种……放得比较久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是那种,你打开袋子,会有一瞬间的犹豫的带鱼。
王医生把袋子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解开。
然后他拿起刀。
"王医生。"
"嗯。"
"你干嘛。"
"打碎。"
"打碎干嘛。"
"加进去。"
"加进什么。"
"面里。"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王医生,那是带鱼。"
"嗯。"
"放了很久的带鱼。"
"嗯。"
"你确定要加。"
"确定。"
"为什么。"
王医生想了想。
"补点东西。"
"补什么。"
"鱼。"
"……"
他动手了。
刀背,一下,两下,三下。
带鱼碎了。
不是切成段,是碎。
碎成一种很难描述的状态。
他把碎带鱼扫进面里,重新开始揉。
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有苍蝇。"
"什么?"
"苍蝇。"
他指了指案板角落。
确实有。
两只。
"王医生。"
"嗯。"
"苍蝇也加?"
"顺手。"
"什么叫顺手。"
"就是……"他想了想,"揉的时候进去了。"
"那你拿出来。"
"不用。"
"为什么。"
"蛋白质。"
我沉默了。
然后我看见了第三样东西。
在案板的缝里。
一个指甲。
不是人的,也不是鱼的。
就是……一个指甲。
"王医生。"
"嗯。"
"这什么。"
王医生低头看了看。
"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之前掉的。"
"谁掉的。"
"不知道。"
"那怎么办。"
王医生用指甲把它挑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一起揉。"
"一起揉?!"
"分不出来了。"
"怎么就分不出来了。"
"面粘。"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说了一句。
"这叫鱼面。"
"鱼面?"
"嗯。"
"带鱼做的?"
"嗯。"
"那叫带鱼面。"
"太长了。"
"……"
第二天早上,老陈煮了。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他煮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水开了,面下去,翻滚。
老陈用筷子搅了搅。
"有东西。"
"什么东西。"
"硬的。"
"硬的?"
"嗯。"
"可能没揉开。"
老陈没再说什么。
他把面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了汤。
端到我面前。
"吃。"
我看了看碗。
面是白的,汤是清的。
看着挺正常。
"老陈。"
"嗯。"
"这面谁揉的。"
"王医生。"
"半夜揉的?"
"嗯。"
"他加了东西。"
"加了什么。"
"带鱼。"
"带鱼?"
"还有别的。"
老陈没问别的什么。
他自己也盛了一碗。
我们两个,坐在桌边,开始吃。
第一口,我嚼了两下,停了。
老陈也停了。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老陈。"
"嗯。"
"这是什么味道。"
"不知道。"
"酸?"
"不酸。"
"腥?"
"……有点。"
"还有呢。"
老陈又嚼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
"我去一下。"
"去哪。"
"后屋。"
他端着碗走了。
我听见后屋有声音。
不是很大的声音。
是那种……反复的、有节奏的声音。
持续了很久。
后来老陈跟我说了。
他说他吐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嗯。"
"这么严重?"
"不是严重。"
"那是什么。"
老陈想了想。
"是难吃。"
"难吃到吐三小时?"
"嗯。"
"比什么难吃。"
老陈沉默了一下。
"比下水道难吃。"
"下水道?"
"嗯。"
"你去过下水道?"
"去过。"
"什么时候。"
"上次找那个'白的'。"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下水道什么味。"
"闻到了。"
"闻一次就记住了?"
"记住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老陈。"
"嗯。"
"那面你还吃吗。"
"不吃了。"
"为什么。"
"适者生存。"
"这跟适者生存有什么关系。"
"吃不了的,就不吃。"
"那王医生呢。"
"他吃。"
"他吃了?"
"吃了。"
"他没吐?"
"没。"
"为什么。"
老陈想了想。
"可能他揉的时候,已经适应了。"
【下水道 · 阶段性总结】
老陈说,这次得记一笔。
他翻开《酸笋事务》,在最后一页写了:
"鱼面,一次。失败。"
"原因:带鱼久,苍蝇二,指甲一。"
"处置:停。"
"备注:不适者勿食。"
写完,他合上本子。
"乐子。"
"嗯。"
"以后王医生揉面,你在旁边看着。"
"看着干嘛。"
"看着别让他加东西。"
"他要是加了呢。"
"那就别煮。"
"那面怎么办。"
"扔了。"
"扔哪。"
"下水道。"
我看了看他。
"老陈,你说下水道比这个难吃。"
"嗯。"
"那扔下水道,不是污染吗。"
老陈想了想。
"那就不扔下水道。"
"扔哪。"
"扔三号坛旁边。"
"为什么。"
"三号坛隔离情绪。"
"面也有情绪?"
"面没有。"
"那为什么放那。"
老陈没答。
他走到后屋,把三号坛的布掀开,看了看。
然后他把布盖回去。
"乐子。"
"嗯。"
"适者生存。"
"又适者生存。"
"嗯。"
"这次指什么。"
"指那个指甲。"
"指甲怎么适者生存了。"
"它活下来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他转身,去擦桌子了。
招牌上,渡鸦终于开口了。
"小金,八格。"
"跌了?"
"跌了。"
"为什么跌。"
"因为没人打了。"
"那什么时候涨。"
渡鸦想了想。
"等有人再揉一次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