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
面馆刚开门,进来三个人。
两个穿深蓝色外套,胸前挂着工作证。
后面跟着一个背相机的,镜头盖都没摘。
老陈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停了。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手机放下。
前面那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请问,是老陈面馆吗?"
老陈:"是。"
"我们是市里非遗保护中心的。"
他把工作证往前递了一下。
"接到一份材料,说你们这儿有个……通天阁,想申报民俗类项目。"
我:"……"
老陈:"对。"
他说得很平静。
平静到我有点不安。
中年男人叫周老师,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姓吴,负责记录。
周老师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灶台旁边。
那个马桶还在。
红纸重新贴过,字是新的,比上次端正了些。
周老师:"就是这个?"
老陈:"就是它。"
"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老陈想了想。
老陈:"今年。"
"具体日期。"
"二月十四。"
"那天有什么讲究?"
老陈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那天我悟了。"
周老师的笔停了一下。
"悟了什么。"
"酸笋不是酸笋。"
"……"
"酸笋是道。"
小吴在本子上写,写着写着抬头看了老陈一眼。
周老师清了清嗓子。
"老陈,我们得走流程。"
"要核实传承谱系、活动形式、参与人数,还有……核心载体的历史价值。"
老陈:"都有。"
"谱系呢?"
"我爷。"
"你爷也游?"
"我爷不游马桶。"
"那游什么?"
"游扁担。"
小吴的笔又停了。
周老师没停,继续写。
"活动形式。"
老陈来了精神。
他把抹布一放,走到门口,比划了一下。
"主神举圣驾,前面开道。"
"中间旗手,扛旗,提灯笼。"
"后面护法,敲盆,念词。"
"再后面是神鸟。"
"神鸟?"
老陈抬手指了指招牌。
渡鸦正蹲在那儿,歪头看着这三个人。
渡鸦:"一格小金。"
周老师顺着看过去,沉默了两秒。
"……鸟也算?"
"算。"
"有依据吗。"
"它每次都跟着。"
小吴小声说:"这个……可能不太好写进材料。"
老陈没听,还在讲。
讲到凌晨两点十三分,讲到裁缝拜了,讲到外卖小哥喊了,讲到火腿肠当供品。
周老师记了满满三页。
然后他合上本子。
"行,材料我们带回去。"
"不过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
"这个项目的核心,是酸笋,还是马桶?"
老陈没马上答。
他转头看了看酸笋坛子,又看了看马桶。
老陈:"两个都是。"
"得分主次。"
"酸笋是魂。"
"马桶是……"
他想了想。
"是容器。"
周老师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
这时候,后面那个背相机的终于开口了。
他一直没说话,现在往前走了一步。
"我能拍一下吗?"
老陈:"拍。"
相机举起来。
"咔嚓"一声。
然后那人又走近了几步,蹲下来,对着酸笋坛子。
"这个也拍一张。"
老陈:"行。"
"咔嚓。"
那人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
"这个酸笋,能尝吗?"
面馆里安静了一下。
老陈的眼睛亮了。
"能!"
他转身就往灶台走,掀开坛子盖。
一股味道冲出来。
很冲。
小吴往后退了半步,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
周老师的表情也微妙起来。
老陈夹了一筷子,放在小碟子里,端过去。
"尝尝。"
周老师看着那碟酸笋,颜色偏黄,边上还有点汁。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段。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然后又松开。
然后又皱起来。
小吴在旁边看着,没敢问。
周老师咽下去了。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这个,"他说,"风味很独特。"
老陈:"是吧!"
"很有地方特色。"
"那当然。"
"不过——"
周老师顿了顿。
"不过什么。"
"申报材料里,得写清楚受众群体。"
"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
老陈的脸慢慢沉下来。
"不能接受?"
"我是说,可能有一部分人……"
"哪一部分。"
周老师没答。
小吴小声补了一句:"对气味比较敏感的人群。"
老陈把坛子盖"啪"地合上。
他没说话。
转身走回灶台后面,开始下面条。
水开了,蒸汽冒上来。
周老师有点尴尬,想说什么,又没说。
小吴在旁边翻本子,试图找点别的话题。
"那个……通天阁的'通'字,有没有什么说法?"
老陈背对着他们。
"通天。"
"通什么天。"
"通酸笋的天。"
小吴的笔停在半空。
周老师咳了一声。
"老陈,我们不是要否定。"
"我们是要规范。"
"规范什么。"
"表述。"
"怎么规范。"
"比如,'通天阁'这个名字,可能需要在材料里做一下说明,避免……引起误解。"
"什么误解。"
"就是……"
周老师看了看那个马桶。
"有些人可能会以为,这是……某种宗教设施。"
老陈终于转过身来。
他手里还拿着漏勺。
"不是宗教。"
"那是什么。"
"是面馆。"
"……"
"通天阁是面馆的一部分。"
"和酸笋坛子一个性质。"
周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个说法好。"
"这个能写。"
小吴赶紧记下来。
拍照的那个人这时候又凑过来。
"那个,能再拍一张吗?老陈和通天阁的合影。"
老陈把漏勺放下,走过去,站在马桶旁边。
他站得很直,手背在身后。
"咔嚓。"
"再来一张,笑一下。"
老陈笑了。
笑得有点僵。
"咔嚓。"
三个人收拾东西,准备走。
周老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材料我们尽快。"
"不过提前说,"他说,"评审要看实际影响力。"
"什么意思。"
"就是参与人数、传播范围这些。"
老陈:"我们有。"
"有记录吗。"
老陈看向我。
我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找到裁缝发的那条视频。
"这个,播放量两万三。"
周老师凑过来看了看。
"评论呢。"
我往下翻。
老张、老王、王医生、便利店老板、两个外卖小哥,还有一堆不认识的号。
最下面一条是新加的:「求问通天阁能不能请回家,我家酸笋不酸了。」
周老师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可以附上。"
"另外,"他说,"建议你们后续活动,做个简单的记录。"
"时间、地点、参与人、流程。"
"好。"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酸笋那个……"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说。"
"就是,评审的时候,可能会安排试吃环节。"
老陈的眼睛又亮了。
"试吃?"
"对。"
"多少人。"
"一般五到七个专家。"
老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
"那得备两坛。"
小吴问:"为什么两坛。"
老陈没答。
他走到酸笋坛子前面,弯腰看了看。
"一坛给他们。"
"另一坛呢。"
"另一坛留着。"
"留着干什么。"
老陈直起腰。
"万一他们不吃。"
面馆里又安静了一下。
周老师笑了笑,没接话。
三个人走了。
相机那个人走在最后,回头又拍了一张面馆的门面。
门关上。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我走过去。
"老陈。"
"嗯。"
"你真打算备两坛。"
"嗯。"
"为什么。"
老陈想了想。
"因为酸笋这东西,"他说,"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但你还是想让他们试。"
"想。"
"为什么。"
老陈没马上回答。
他走回灶台,把刚才那碟剩下的酸笋端起来,倒回坛子里。
"因为,"他说,"如果他们不吃,"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是我们的人。"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在把坛子盖拧紧。
"老陈。"
"嗯?"
"这话别写进材料里。"
老陈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走到马桶旁边,把红纸抚平了一下。
"乐子。"
"嗯?"
"下次游神,"他说,"把相机那个也叫上。"
"叫他干什么。"
"记录。"
"你不是说要做记录吗。"
"对。"
"那你自己不会拍?"
老陈看了我一眼。
"我拍不好。"
"为什么。"
"我一拍,"他说,"就只拍酸笋。"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渡鸦在招牌上叫了一声。
渡鸦:"两格小金。"
我说:"渡鸦,你什么时候变两格了。"
渡鸦歪头。
渡鸦:"通天阁升值了。"
老陈在灶台后面哼歌。
还是那首。
哼到一半,他停下来。
老陈:"乐子。"
"嗯?"
"要是真评上了。"
"嗯?"
"我们就把通天阁供起来。"
"供哪儿。"
老陈看了看灶台,又看了看门口。
"门口。"
"门口?"
"对。"
"那客人怎么进。"
老陈想了想。
"绕一下。"
我低头看手机。
那条"求问通天阁能不能请回家"的评论下面,有人回了。
「建议先问问酸笋同不同意。」
我截图,发给老陈。
老陈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酸笋不用问。"
"为什么。"
"酸笋没有意见。"
"它怎么没有意见。"
老陈指了指坛子。
"它要是有意见,"他说,"早就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