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
我醒了。
不是因为饿。
是因为听见外面有锣鼓声。
咚。锵。咚。锵。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五秒。
然后我坐起来。
老陈不在床上。
被子掀开一边,凉的。
我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溪尾街上,有两个人在走。
前面那个,光着膀子,穿一条大裤衩,手里举着一个白色的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是马桶。
老陈面馆的马桶。
后面那个,穿着白大褂,拖鞋啪嗒啪嗒响,手里拿着一串鞭炮,没点,就那样拎着。
是王医生。
老陈走在前面,每走三步,就停下来,把马桶举高,大喊一声。
老陈:"酸笋万岁!"
声音在溪尾街上回荡。
对面楼的灯亮了一盏。
又亮了一盏。
又灭了。
王医生跟在后面,敲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盆。
铛。
王医生:"恭迎——通天阁圣驾——出巡——"
老陈又喊。
老陈:"酸笋万岁!"
他举着马桶,转了个圈。
马桶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我站在窗边,看了十秒。
然后我穿上衣服,下楼。
走到街上的时候,老陈刚好经过面馆门口。
他看见我,停下来。
老陈:"乐子。"
"嗯。"
"你看。"
"我看到了。"
"通天阁。"
他把手里的马桶举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那个马桶。
马桶圈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
「通天阁」。
字是歪的。
我:"……"
我:"老陈。"
"嗯?"
"这玩意不是这么用的吧。"
老陈愣了一下。
老陈:"现在是了。"
"现在它是通天阁。"
王医生走上来,用搪瓷盆又敲了一下。
铛。
王医生:"乐子,你来得正好。"
"游神缺个旗手。"
我:"……"
我:"什么游神。"
王医生指了指老陈手里的马桶。
王医生:"通天阁圣驾巡游。"
"老陈是主神。"
"我是护法。"
"你当旗手。"
我看了看老陈。
老陈一脸严肃,光着膀子,大裤衩,举着马桶,月光照在他肚子上,反光。
我:"老陈。"
"嗯?"
"你喝多了?"
老陈摇头。
老陈:"没有。"
"我清醒得很。"
"我悟了。"
"悟什么了。"
"酸笋不是酸笋。"
"酸笋是道。"
"道在马桶里。"
"马桶是通天阁。"
"通天阁通天道。"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王医生在旁边点头。
王医生:"他说得有道理。"
我深吸一口气。
我:"行。"
"旗手是吧。"
我转身回面馆。
拿了门口那面"老陈面馆"的招牌旗。
又拿了一串灯笼。
走出来。
老陈眼睛亮了。
老陈:"好!"
王医生拍手。
王医生:"齐了!"
于是,凌晨两点半,溪尾街上出现了一支游神队伍。
老陈走在最前面,举着马桶,每三步一喊。
"酸笋万岁!"
我走在中间,扛着旗,拎着灯笼。
王医生走在最后,敲着搪瓷盆,嘴里念词。
"恭迎通天阁圣驾——"
"庇佑溪尾街——"
"拌面不糊——"
"酸笋不断——"
"合境平安——"
路过裁缝铺的时候,裁缝站在门口,披着衣服,一脸懵。
裁缝:"老陈?"
老陈停下来,举着马桶,转头看他。
老陈:"拜。"
裁缝:"……拜什么?"
老陈:"拜通天阁。"
裁缝看了看那个马桶。
裁缝:"那不是你家马桶吗。"
老陈:"以前是。"
"现在是圣驾。"
裁缝沉默了三秒。
裁缝:"……拜拜拜。"
他双手合十,对着马桶拜了一下。
老陈满意地点头。
老陈:"好。"
"明日拌面,给你加双份酸笋。"
裁缝眼睛亮了。
裁缝:"真的?"
老陈:"通天阁说话算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过外卖站点的时候,两个夜班外卖小哥蹲在门口吃泡面,看见我们,泡面都不吃了。
外卖小哥A:"……那是老陈?"
外卖小哥B:"……他手里拿的是不是马桶?"
王医生敲盆。
铛。
王医生:"恭迎通天阁圣驾——"
外卖小哥A和B对视一眼。
然后两个人站起来,对着马桶鞠了一躬。
老陈又喊。
老陈:"酸笋万岁!"
外卖小哥B小声问A:"我们要不要喊?"
外卖小哥A:"喊吧,万一真灵呢。"
两个人一起喊。
"酸笋万岁!"
老陈很满意。
队伍走到街口,渡鸦从招牌上飞下来,落在马桶圈上。
它歪头看了看马桶,又看了看老陈。
渡鸦:"一格小金。"
老陈:"渡鸦。"
"嗯?"
"你也来。"
"当什么?"
"当神鸟。"
渡鸦想了想。
渡鸦:"一格小金。"
它张开翅膀,扑棱了两下,算是答应了。
于是队伍变成了四个。
老陈举马桶。
我扛旗。
王医生敲盆。
渡鸦站在马桶上。
我们绕着溪尾街走了一圈。
从街头到街尾,再从街尾到街头。
沿途拜了裁缝、外卖小哥、便利店老板、夜班出租车司机、一只流浪猫。
流浪猫没拜,跑了。
但没关系,神不怪罪。
走回面馆门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有点泛白。
老陈停下脚步,把马桶轻轻放在地上。
老陈:"圣驾回宫。"
王医生敲了最后一下盆。
铛。
王医生:"礼成。"
我们站在面馆门口,四个人加一只鸟,看着那个马桶。
马桶静静地立在地上,红纸上的"通天阁"三个字在晨光里有点模糊。
裁缝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拿了四瓶矿泉水。
裁缝:"给,喝点水。"
外卖小哥A和B也跑过来,每人手里拿了一根火腿肠。
外卖小哥A:"老陈,这个……给神吃的。"
老陈接过火腿肠,很郑重地放在马桶旁边。
老陈:"供品收下。"
"明日拌面,统统加酸笋。"
众人欢呼。
太阳升起来了。
溪尾街醒了。
老陈弯腰,把马桶抱起来。
老陈:"乐子。"
"嗯?"
"搬回去。"
"搬哪去?"
"灶台旁边。"
"……那是放酸笋的地方。"
老陈想了想。
老陈:"那就对了。"
"通天阁本来就该在酸笋旁边。"
我扛着旗,跟在他后面走进面馆。
王医生把搪瓷盆挂在墙上,当纪念品。
渡鸦飞回招牌上,嘴里叼了一小片红纸。
是从马桶上掉下来的。
它把红纸放在招牌顶上,和那片瓷片、那颗玻璃弹珠摆在一起。
渡鸦:"三格小金。"
我叹了口气。
老陈把马桶放在灶台旁边,正对着酸笋坛子。
他看着马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我。
老陈:"乐子。"
"嗯?"
"今天拌面,酸笋免费。"
"为什么?"
老陈指了指马桶。
老陈:"通天阁显灵了。"
"昨晚我举着它走了一圈,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
我看了看他。
他光着膀子,大裤衩,肚子上还沾了一片红纸屑。
我:"……"
我:"老陈。"
"嗯?"
"你该洗澡了。"
老陈低头看了看自己。
老陈:"哦。"
他走进后屋,过了一会儿,传来水声。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打开手机。
朋友圈有人发了视频。
是裁缝拍的。
画面里,老陈举着马桶,我在后面扛旗,王医生敲盆,渡鸦站在马桶上。
配文:「溪尾街凌晨游神实录,主神是老陈,圣驾是马桶,我拜了,明天拌面加双份酸笋。」
下面评论炸了。
老张:「???我错过了什么」
老王:「马桶多少钱一个,我也请一尊」
王医生:「本人亲任护法,挂号费可免」
便利店老板:「下次提前通知,我摆供桌」
外卖小哥A:「酸笋万岁!!!」
外卖小哥B:「酸笋万岁!!!」
我笑了笑。
老陈洗完澡出来,穿了一件干净的背心,走到灶台后面。
他看了看马桶,又看了看酸笋坛子。
然后他打开坛子,夹了一筷子酸笋,放在碗里。
老陈:"乐子。"
"嗯?"
"吃面。"
我走过去坐下。
面端上来了。
拌面,加酸笋,免费。
我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有点咸。
但没关系。
窗外,溪尾街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马桶立在灶台旁边,红纸上的"通天阁"三个字,在晨光里,居然有点庄严。
渡鸦在招牌上叫了一声。
渡鸦:"酸笋万岁。"
老陈在灶台后面哼歌。
哼的还是暗区突围的登录音乐。
哼到一半,他停下来。
老陈:"乐子。"
"嗯?"
"明年正月。"
"嗯?"
"我们搞个大的。"
"多大的。"
老陈指了指马桶。
老陈:"把通天阁抬到长乐去。"
"跟厚福的游神比一比。"
我看着他。
他一脸认真。
我低头吃面。
我:"老陈。"
"嗯?"
"厚福游的是神。"
"我们游的是马桶。"
老陈想了想。
老陈:"那又怎样。"
"神保佑平安。"
"马桶保佑酸笋。"
"都是保佑。"
我没法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