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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外婆视角

生病的她

番外:外婆

我认识那辆车。

不是林昭开的那辆,是那个白色的小面包,每天下午两点十分从省城过来,停在桥头那个站牌底下。车门一开,人往下走,我就在那棵树底下坐着等。

等了三年。

有时候等到了,有时候没等到。没等到的时候我就自己走回去,路上买一把青菜,跟卖菜的老张头说"今天没来",老张头说"明天再来嘛",我说"好"。

明天再来。明天也没来。

后来她自己开车了。我搞不懂导航那东西,但我知道她不坐那趟车了。可我还是去桥头等。老张头问我去干嘛,我说"散步"。他信了。他这个人好糊弄。

去年冬天我在桥头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青了一大块。我没跟昭昭说。说了她下次回来就要念叨,念叨完又走,留我一个人坐着听回声。

不念叨也行。她回来就行。

她第一次回来那趟,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院门响,我以为是风吹的。回头一看,她站在那儿,瘦得像根竹竿。

我差点没认出来。

不是脸变了。脸还是那张脸,小时候的轮廓还在,下巴尖了点,眉眼间多了些东西——累的,硬的,跟人打过架的。不是跟人打架,是跟日子打架。日子打赢了。

她喊我"外婆"。声音跟小时候一样,软的。可她眼睛不对。

我活了八十一年,看了八十一年人的眼睛。一个人好不好、真不真、怕不怕,全在眼睛里。昭昭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躲。

我没问。

她给我带了桂花糕。纸袋子,上面印着城里的字。我拆开看了一眼,六块,码得整整齐齐。她小时候也这样,什么东西都要摆整齐,铅笔盒里的笔按长短排,碗筷按大小摞。她妈没教她这个,是我教的。

我教她的东西多着呢。系蝴蝶结、剥毛豆不沾手、煮面放猪油才香、东西各归各位找的时候不费劲。她全记住了。可她没记住最重要的一条——

别硬撑。

她坐在我对面吃面,手在抖。我看见了。我没说。她哭的时候我摸她头发,跟她小时候一样,那时候她头才这么大,我一只手能盖住。

现在她头还是这么大。可我一只手快盖不住了。

她走那天我站在门口送她。风大,蓝布褂吹得贴在后背上,空荡荡的。我看着她的车尾巴消失在巷子尽头,想起她六岁那年第一天上幼儿园,哭着扒着铁门不进去。我站在外面,一直等到她不哭了才走。

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我也顶得住。

现在我知道我顶不住了。

她包里的药瓶子,我翻的。她洗澡的时候我翻的。白色的,没标签,我拿了一粒去镇上卫生所问。小刘大夫看见我拿出来,脸就变了。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他说"陈老师你别问了"。

我回来坐在竹椅上剥了一下午毛豆。一颗一颗剥,壳扔进簸箕,剥到最后手指都麻了。

不是怕。

是气。

气她不跟我说。气她一个人扛着。气她买金镯子花光了钱还跟我说"不贵"。气她煮面的时候手抖成那样还跟我笑,说"面好吃吗",我说"好吃",她笑了,嘴角弯的,眼睛没弯。

眼睛没弯。

我活了八十一年,这点事还看不出来?

后来她又回来了。这次没骗我,说要接我进城住。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信了她那些话,是因为我想看着她。她在我眼皮底下,我才知道她今天吃了几口饭、睡了几个小时、疼的时候咬不咬被角。

进城之后我才知道她瘦成什么样了。三十平的房子,药瓶扔在包里,抽屉最底层压着复查报告——我翻了。她不在的时候我翻的。

肝脏。淋巴。扩散。

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不太懂。但小刘大夫跟我说的那个"晚期"我懂。

我妈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外公走的时候也是。人到最后,脸上那个气一点点漏光,像一只放了太久的气球,你看着它瘪下去,你吹不回去。

我坐在她那个客厅里,跟她妈打电话。她妈哭,我也想哭。但我没哭。我活了八十一年,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心硬,是哭没用。哭又不能让天不塌。

她昏迷那四天,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我搓,揉,哈气。跟她小时候发烧我给她焐脚一样。那时候一焐就热,现在怎么都焐不热。

第二天凌晨我趴在床沿上眯了一会儿。醒过来手麻了,她的手还在我掌心里。攥着。攥得紧紧的。

我说"你松手啊",掰不开。

她从小就这样。睡觉攥拳头。我给她掰开,她又攥上。她妈说是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我说不是毛病,是这孩子怕东西跑了。

什么都怕跑了。怕我走了,怕她妈老了,怕李建国出事。她不说,但我知道。她把什么都攥在手里,攥到手抖,攥到指甲掐进肉里。

我掰不开。那就让她攥着。

第四天晚上她弟来了。那孩子嚎得整层楼都听见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不是不心疼,是心疼完了。昭昭在床上躺着,手还是攥着,她弟去掰,掰不开,跟我一样。

我说"她从小就这样",他哭得更凶了。

第五天她醒了。

我正在剥毛豆。听见她说"外婆",我手停了。毛豆在掌心里,圆滚滚的,绿皮上有一道白筋。

我抬头看她。

她睁着眼。眼珠子在转。看着我。

我说"醒了?",声音平的。跟问她今天吃面放不放醋一样平。

其实我心跳到嗓子眼了。

她问我"我是不是真的有病",我说"有"。她问"不是误诊",我说"不是"。她问"那为什么",我说"水肿,药压下去了"。

我没告诉她我那四天没合眼。没告诉她我翻她抽屉翻到那封信,拆了,又折回去。没告诉她我那晚在走廊里给小刘大夫打了电话,问他"还有没有办法",他说"试试靶向",我说"多少钱",他说"一个月一万多",我说"治"。

卡里那点退休金不够。但我有办法。

歪脖子树底下那块宅基地,她外公留下的。我早就想卖了。一直没舍得。现在舍得了。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地卖了几万块,够她打几个月的针。够了。

她喊"治,我治"的时候,我低头剥毛豆,第四颗滚到地上。我弯腰去捡。

不是怕脏。是眼睛花了,看不清地上了。

我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膝盖上。

她问我"你答应我的事这次算数了",我说"哪件",她说"活着"。

我说"算数"。

其实她不知道,活着这件事,不用她答应。她从六岁扒着幼儿园铁门哭那天起,就一直在答应我了。

她只是自己不知道。

毛豆剥完了。壳在塑料袋里堆了一小堆。我把豆米拢在一起,绿的,嫩的,一颗颗圆滚滚的。

昭昭靠在枕头上睡着了。嘴角还翘着一点,像刚才笑完没收回去。

我把手里的毛豆壳扔进袋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

明天给她煮面。溏心蛋。猪油多放一点。她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