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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妈妈视角

生病的她

我第一眼看见那盒药的时候,就知道出事了。

不是药的问题。是她放药的方式。她把瓶子塞在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上面还压着一本笔记本,像是怕我看见。可她不知道,她从小就这样——越想藏的东西越藏不好,因为她藏的时候眼神会飘,手会多一个"按一下"的动作,好像按住了就不算存在。

我没拆穿。我把拉链原样拉回去,退出了她房间。

站在走廊里,我腿是软的。

我想给小刘大夫打电话。又怕打。打了就真了。不打,还能当不知道。

我活了五十三年,装不知道这件事我最在行。她爸走的时候我装不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昭昭第一次来例假哭着找我,我装不知道自己也在发抖。李建国第一次往我包里塞钱,我装没看见,转头把钱全存了定期,户主写的昭昭。

装不知道不是傻。是有些事你确认了就得接,接了就得扛,扛不动也得扛。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我闺女。

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妈我没事"。声音平的,像念稿子。她从小一撒谎就这个调,跟她爸一模一样。我那时候就该听出来的。可我没听。或者说,我听了,但我选择再信她一次。

最后一次信她是她第二次回来,拎着那个红盒子。金镯子。她递给我的时候说"外婆的",我打开看了,十二克,素圈。不便宜。她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租两千八,吃饭通勤乱七八糟扣完剩不了多少。她拿什么买的这个?

我拿起来翻了翻,没戴。她说"外婆你戴上",我说"好",戴上了。手腕细,镯子晃。她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记了很久——不是开心的笑,是交了作业终于松一口气的笑。

她把该做的做了。然后等着。

等什么我不知道。但她那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那棵歪脖子树,看窗台上的兰草,看我晒的被子。像在拍照。不是用手机,是用眼睛。

我后来才明白,她是在存。存完了好走。

她走那天我送她到门口。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抠着木头缝。我想说点什么。说"别走了"也行,说"留下来"也行。可我说不出来。她那个眼神,像小时候去县城考试,背着书包站在路口回头看我——那时候她七岁,我站在原地挥手,她才肯走。

这次我没挥手。

我怕一挥她就真走了。

她昏迷那天凌晨我跑掉了一只拖鞋。后来那只拖鞋找着了,在走廊尽头,鞋头朝着急诊室的方向。我捡回来的时候鞋面上全是灰,我用湿巾擦了三遍。擦完放在门口,跟另一只并排摆着。

李建国说"你别擦了",我说"灰多",他说"一双拖鞋你擦什么擦",我没理他。

我得干点什么。手上有活干,脑子才能停。脑子一停就想她躺在里面,身上插着管子,手凉得像冰棍。

医生出来说"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我腿软了一下。李建国扶住我。他手劲大,攥得我胳膊疼。我没挣。疼好。疼着就还活着。

我进去看她。她躺在里面,比走那天又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嘴唇灰白,氧气面罩扣在脸上,每喘一口气都费劲。我握她的手。那只手我牵过多少次?她学走路的时候我牵着,过马路的时候我牵着,高考那天早上我牵着送到校门口。每次都是我牵她。这次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凉的,沉的,像一只空了的口袋。

我说"你松手啊",掰了掰她的手指。掰不开。跟她外婆说的一样。攥着。攥了一辈子。

我出来之后给林建军打了电话。

不是我想打。是那几天脑子里老冒出他的脸。昭昭六岁那年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也是凌晨。我坐在地上哭了一夜,昭昭趴在门缝后面看。她后来再没提过他。我以为她忘了。可她不恨。她说"不恨,就是跟我没关系了"。

跟我没关系了。

她对外公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眼泪掉进洗菜盆里。不是心疼林建军。是心疼她。六岁就不恨了,说明六岁就放下了。六岁放下一个人,得有多懂事?多疼?

我打给林建军,他问"昭昭怎么了",我说"她病了",他说"什么病",我没说。我说"你别来",他说"我是她爸",我说"你不是"。

他不是。李建国才是。

李建国在她包里塞钱的时候是她上大学那天,三千六百块,布包贴着胸口,热的。他不说那钱哪来的。后来我知道了,是预支的工钱,是鞋垫底下攒的,是工地上一顿省五块省出来的。他给了,没说。昭昭收了,没花。留了一张五十的。

我翻她抽屉的时候看见了那张五十。纸都软了,边角磨毛了。我拿起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原样放好。

我没告诉李建国我翻了。他知道了要难受。他难受的方式是不说话,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咳嗽。

昭昭醒来的那天我正在走廊里打电话请假。护士长喊"家属!家属!病人醒了!",我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磕了个角。我冲进去的时候她靠在枕头上喝水,李建国端着杯子,手抖得水洒在台面上。

她看了我一眼,说"妈,粥洒了"。

我接住碗,手也在抖。

我想骂她。想骂她为什么不早说,想骂她为什么不治,想骂她一个人扛着算什么本事。可我抱住她的时候一个字都没骂出来。我只会说"你吓死我了",说了一遍又一遍。

她昏迷那四天我写了个单子。

不是遗书。是清单。她走了之后我要做的事:通知学校、联系殡仪馆、收拾她的东西、把她卡里的钱取出来、把她租的房子退了。我一条一条写,写到第三条"收拾她的东西"的时候笔停了。写不下去。她的东西怎么收拾?她的奖状、她的设计稿、她小时候画的画、她留在家里的拖鞋、她喝水的杯子——这些东西往哪放?

我后来把单子撕了。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李建国看见了,没捡。他蹲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她醒了之后我跟她说"你答应我的事这次算数了",她说"哪件",我说"活着"。

活着。

就这一个。别的都不要了。金镯子不要了,天安门不要了,大房子不要了。她活着就行。

她弟来的时候我拦不住。那孩子冲进来嚎,我站在旁边,想拉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让他嚎吧。嚎出来比闷着好。昭昭小时候也闷着,疼了不说,累了不说,难受了也不说。都攒着。攒到最后攒不动了,才哭一场。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攒了多大的事。

现在知道了。

她跟我说"你辛苦了"的时候,我趴在她身上哭。不是忍着的那种,是整个人塌了。她拍我背,一下一下的,跟小时候我哄她一样。她手劲小了,但节奏是对的。一下一下,拍在背上,像在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没没事。

差一点就没事了。

我后来把那只拖鞋擦干净了,跟另一只并排放着。她出门的时候我穿的那双。她说"妈你别送了",我说"不送"。可她走了之后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门口那块地砖上她踩过,鞋印还在,浅的,快看不出来了。

我拿拖把拖了。拖干净了。

第二天又脏了。

她醒了就好。脏了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