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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生病的她

第五天醒的。

不是那种从昏迷里慢慢浮上来的醒。是被疼醒的。

肚子疼。跟之前一样的疼,绞着,往下坠。她皱着眉睁开眼,想喊人,发现嗓子干得冒烟。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碰到了一只手。

她偏头。李建国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在她手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离她的手两厘米。他头发乱得像鸟窝,羽绒服领子翻着,嘴角有一道口水印。

她想笑。没笑出来。嗓子太干了。

"爸。"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李建国没醒。

"爸。"

她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全是血丝。他看着她,瞳孔聚焦了好几秒才对上。

"昭昭?"

"嗯。"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腿撞在床架上。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手在抖,抖得厉害,像端一碗快洒的水。

"你醒了?你真醒了?"

"我渴。"

他转身去倒水,杯子碰在壶嘴上,磕了一声。水倒出来,洒在台面上,他拿袖子一抹,端过来。

"慢点喝。慢点。"

温水。她喝了两口,呛了一下。他拍她的背。

"你昏迷了四天。四天——"

他的声音裂了。

林昭没注意。她还在喝水。喝完她才看见病房里的样子——窗帘拉着,但光从缝里透进来。床头柜上堆着东西:保温桶、水杯、那张写糖醋排骨的纸、一盒桂花糕、还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我弟的手机?"

"他昨天摔的。急的。"

"他来过了?"

"嗯。前天走的。赶论文。哭了一晚上。"

林昭愣了一下。

"哭什么?"

李建国没回答。他转身去按呼叫铃。

"我喊医生。"

医生来了三个。主治的、值班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大夫,抱着一沓片子。

"林小姐,你感觉怎么样?意识清醒吗?有没有头痛、恶心、视物模糊?"

"没有。就是肚子疼。跟之前一样。"

医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先躺着,别动。我们做个检查。"

CT、血检、B超。一套流程走下来,林昭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她妈从外面冲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她坐在床上喝粥,碗差点掉地上。

"你——你醒了?!"

"妈。粥洒了。"

她妈把碗接住,手抖得粥在碗里晃。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扑过来抱住林昭。抱得很紧。林昭肋骨疼,但没躲。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妈,轻点。疼。"

她妈松开一点,又抱紧。

"你昏迷了四天你知道吗?四天!医生说你不行了,说让准备——"

她妈的声音断了。

林昭看见她妈的肩膀在抖。

"妈。我没死。"

"你差点就——"

"我没。"

她妈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端起粥。

"喝。你四天没吃东西了。"

林昭喝了半碗。白粥,没味道。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

傍晚的时候外婆来了。

外婆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毛豆。她走到床边,放下袋子,拉了把椅子坐下。

没哭。

她看着林昭,看了很久。

"醒了?"

"醒了。"

"还疼吗?"

"疼。肚子。跟以前一样。"

外婆点点头。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毛豆,开始剥。壳扔进袋子旁边的塑料袋里,咔哒、咔哒。

"外婆。"

"嗯。"

"你哭了吗?"

"哭了。"

"什么时候?"

"你昏迷第二天。你弟来了,在旁边嚎,我跟着掉了几滴。"

"就几滴?"

"老了。眼泪不多了。"

林昭看着外婆剥毛豆。手指还是那样,一颗一颗,壳扔进塑料袋。跟那天在院子里一模一样。只是那天阳光好,今天病房里只有日光灯。

"外婆。我是不是真的有病?"

外婆的手停了。

"有。"

"不是误诊?"

"不是。"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

"扩散了。但没到最坏的。医生今天跟我说了。"外婆继续剥毛豆,没抬头。"脑部那个……不是肿瘤。是水肿。药压下去了。"

"那肝呢?"

"肝还在。"外婆的声音很平。"但不好。比原来重了。"

林昭靠回枕头上。

所以不是误诊。是没那么快。不是假的,是慢了一步。像一辆刹车坏了的车,不是停了,是减速了。

"医生怎么说?"

"说还能治。换了方案。不用化疗,用那个什么——"

"靶向?"

"对。靶向。一个月一万多。"

一万多。

林昭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每个病房都有裂缝。

"治。"她说。

外婆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治。我治。"

外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治了吗?"

"那是不知道还能醒过来。"

林昭看着外婆。看着那只手里的毛豆,看着金镯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我醒了。我还想吃东西。我还想喝你煮的面。我还想——"

她顿了顿。

"我还想看我弟毕业。"

外婆没说话。低头继续剥毛豆。剥了三颗,第四颗的时候手抖了,毛豆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

"外婆,别捡了。脏。"

"不脏。洗洗还能吃。"

外婆捡起来,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

"昭昭。"

"嗯。"

"你答应我的事,这次算数了?"

"哪件?"

"活着。"

林昭看着外婆。外婆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算数。"

晚上李建国来了,拎着保温桶。

"排骨。你教我的方子。我做了。"

他打开盖子。糖醋排骨。六块。颜色深红发亮。

"你尝尝。"

林昭夹了一块。咬下去。甜的,酸的,酱香的。冰糖化在嘴里,裹着肉。

"怎么样?"李建国盯着她。

"糖放多了。"

"你上次说多放。"

"我开玩笑的。"

"你每次都开玩笑。"李建国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堆,像核桃壳。"我记住了。下次少放。"

"放几颗?"

"五颗。"

"四颗。"

"五颗。你爱吃甜的,我不信你。"

林昭嚼着排骨,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的,眼睛弯的,连肋骨疼都忘了。

她想,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大道理的"活着真好"。是具体的。是糖醋排骨的甜。是外婆剥毛豆的咔哒声。是李建国站在床边等她评价手艺的样子。是她妈把粥端过来时手抖但没洒的样子。

是这些。只是这些。

就够她再撑一阵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