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醒的。
不是那种从昏迷里慢慢浮上来的醒。是被疼醒的。
肚子疼。跟之前一样的疼,绞着,往下坠。她皱着眉睁开眼,想喊人,发现嗓子干得冒烟。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碰到了一只手。
她偏头。李建国趴在床边睡着了,头枕在她手旁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离她的手两厘米。他头发乱得像鸟窝,羽绒服领子翻着,嘴角有一道口水印。
她想笑。没笑出来。嗓子太干了。
"爸。"
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李建国没醒。
"爸。"
她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全是血丝。他看着她,瞳孔聚焦了好几秒才对上。
"昭昭?"
"嗯。"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腿撞在床架上。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手在抖,抖得厉害,像端一碗快洒的水。
"你醒了?你真醒了?"
"我渴。"
他转身去倒水,杯子碰在壶嘴上,磕了一声。水倒出来,洒在台面上,他拿袖子一抹,端过来。
"慢点喝。慢点。"
温水。她喝了两口,呛了一下。他拍她的背。
"你昏迷了四天。四天——"
他的声音裂了。
林昭没注意。她还在喝水。喝完她才看见病房里的样子——窗帘拉着,但光从缝里透进来。床头柜上堆着东西:保温桶、水杯、那张写糖醋排骨的纸、一盒桂花糕、还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角。
"我弟的手机?"
"他昨天摔的。急的。"
"他来过了?"
"嗯。前天走的。赶论文。哭了一晚上。"
林昭愣了一下。
"哭什么?"
李建国没回答。他转身去按呼叫铃。
"我喊医生。"
医生来了三个。主治的、值班的、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大夫,抱着一沓片子。
"林小姐,你感觉怎么样?意识清醒吗?有没有头痛、恶心、视物模糊?"
"没有。就是肚子疼。跟之前一样。"
医生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先躺着,别动。我们做个检查。"
CT、血检、B超。一套流程走下来,林昭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她妈从外面冲进来,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她坐在床上喝粥,碗差点掉地上。
"你——你醒了?!"
"妈。粥洒了。"
她妈把碗接住,手抖得粥在碗里晃。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扑过来抱住林昭。抱得很紧。林昭肋骨疼,但没躲。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妈,轻点。疼。"
她妈松开一点,又抱紧。
"你昏迷了四天你知道吗?四天!医生说你不行了,说让准备——"
她妈的声音断了。
林昭看见她妈的肩膀在抖。
"妈。我没死。"
"你差点就——"
"我没。"
她妈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端起粥。
"喝。你四天没吃东西了。"
林昭喝了半碗。白粥,没味道。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
傍晚的时候外婆来了。
外婆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毛豆。她走到床边,放下袋子,拉了把椅子坐下。
没哭。
她看着林昭,看了很久。
"醒了?"
"醒了。"
"还疼吗?"
"疼。肚子。跟以前一样。"
外婆点点头。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毛豆,开始剥。壳扔进袋子旁边的塑料袋里,咔哒、咔哒。
"外婆。"
"嗯。"
"你哭了吗?"
"哭了。"
"什么时候?"
"你昏迷第二天。你弟来了,在旁边嚎,我跟着掉了几滴。"
"就几滴?"
"老了。眼泪不多了。"
林昭看着外婆剥毛豆。手指还是那样,一颗一颗,壳扔进塑料袋。跟那天在院子里一模一样。只是那天阳光好,今天病房里只有日光灯。
"外婆。我是不是真的有病?"
外婆的手停了。
"有。"
"不是误诊?"
"不是。"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
"扩散了。但没到最坏的。医生今天跟我说了。"外婆继续剥毛豆,没抬头。"脑部那个……不是肿瘤。是水肿。药压下去了。"
"那肝呢?"
"肝还在。"外婆的声音很平。"但不好。比原来重了。"
林昭靠回枕头上。
所以不是误诊。是没那么快。不是假的,是慢了一步。像一辆刹车坏了的车,不是停了,是减速了。
"医生怎么说?"
"说还能治。换了方案。不用化疗,用那个什么——"
"靶向?"
"对。靶向。一个月一万多。"
一万多。
林昭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每个病房都有裂缝。
"治。"她说。
外婆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治。我治。"
外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治了吗?"
"那是不知道还能醒过来。"
林昭看着外婆。看着那只手里的毛豆,看着金镯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我醒了。我还想吃东西。我还想喝你煮的面。我还想——"
她顿了顿。
"我还想看我弟毕业。"
外婆没说话。低头继续剥毛豆。剥了三颗,第四颗的时候手抖了,毛豆滚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
"外婆,别捡了。脏。"
"不脏。洗洗还能吃。"
外婆捡起来,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
"昭昭。"
"嗯。"
"你答应我的事,这次算数了?"
"哪件?"
"活着。"
林昭看着外婆。外婆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算数。"
晚上李建国来了,拎着保温桶。
"排骨。你教我的方子。我做了。"
他打开盖子。糖醋排骨。六块。颜色深红发亮。
"你尝尝。"
林昭夹了一块。咬下去。甜的,酸的,酱香的。冰糖化在嘴里,裹着肉。
"怎么样?"李建国盯着她。
"糖放多了。"
"你上次说多放。"
"我开玩笑的。"
"你每次都开玩笑。"李建国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堆,像核桃壳。"我记住了。下次少放。"
"放几颗?"
"五颗。"
"四颗。"
"五颗。你爱吃甜的,我不信你。"
林昭嚼着排骨,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的,眼睛弯的,连肋骨疼都忘了。
她想,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大道理的"活着真好"。是具体的。是糖醋排骨的甜。是外婆剥毛豆的咔哒声。是李建国站在床边等她评价手艺的样子。是她妈把粥端过来时手抖但没洒的样子。
是这些。只是这些。
就够她再撑一阵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