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在第四天晚上到的。
他在省城上大学,大三,学计算机。他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回来。"
"怎么了?姐呢?"
"你先回来。"
他买了最近一班高铁,两个半小时。出站的时候跑的,书包带子断了都没发现,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看见四个人围在床边。
他姐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插着管子。他妈在哭,外婆坐在椅子上没动,李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姐?"
没人应他。
他走过去。走到床边。他比林昭高半个头,小时候老因为这个得意。他姐说"你才初二,还能长",结果他真就定在一米七八,再没长过。林昭一米六二,每次拿高处的东西都踮脚,他站旁边一伸手就够到了,然后故意举高,她跳着打他。
现在他伸手去够她。
握住了那只手。
凉的。
"姐?"
林昭没动。
"姐你醒醒。你不是说等我毕业带你去吃火锅吗?你不是说好了的。"
他晃了晃那只手。像小时候他姐叫他起床,他赖着不动,她就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拽出来,捏他的手指。
现在他捏她的手指。掰不开。
"姐你攥那么紧干什么——你松手啊。"
他掰了。掰不开。
"你松手。你每次都攥着拳头睡觉,我帮你掰过多少次了——你松啊。"
他妈走过来,拉他。
"小远,你别——"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转过头。眼睛红得像烧着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妈没说话。嘴唇在抖。
"她病了多久了?多久了?!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你在上学——"
"上学!我上个屁的学!"他一脚踹在床架上。金属响了一声,震得输液架晃了一下。"她是我姐!她是我姐啊!"
他扑到床边,两只手抓住林昭的肩膀,摇。
"林昭!林昭你起来!你起来!"
李建国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
"小远。小远你别——"
"放开我!我要叫她!她能听见的!她说过她能听见!"
"她听不见了。"
"她听得见!她上次发烧我都叫醒了!她每次都醒的!"
他挣。李建国抱着他,力气很大。他比李建国高,但挣不开。那个男人的胳膊像铁箍,把他箍在怀里。
"放开。放开我。姐——姐——"
他哭了。不是那种安静的、体面的哭。是嚎。是那种从小被他姐护着长大的弟弟,突然发现护他的人不在了,天塌下来的那种嚎。
他想起很多事。
他六岁,她十三。他被隔壁小孩推倒了,膝盖磕破皮,哭着回家。她正在写作业,丢下笔出来,拉着他去找那个小孩。她没骂人,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说:"你再碰我弟一下试试。"
那个小孩再没碰过他。
他初二,她十九。他偷她钱买游戏点卡,被发现了。她追着他打,他跑,她追不上,在后面喊:"林远你给我站住!"
他没站住。跑远了。
她站在楼道里喘气,手叉着腰,喊:"明天还你!"
第二天真还了。从她自己的早饭钱里省出来的。
他高一,她二十四。他跟人打架,被叫家长。她请假从公司赶过来,跟老师鞠躬,说"是我没教好弟弟"。出来之后她没骂他。她买了根冰棍给他。
"下回别打了。打不过就跑。"
"谁说我打不过——"
"你脸都肿了。打得过能肿成这样?"
她笑了。他也笑了。冰棍化了,滴在手上,黏的。
现在他站在她床前,手上是黏的。不是冰棍。是眼泪。
"姐。你说过要带我去天安门。你说过要给我买电脑。你说过等我毕业了请我吃火锅,你说你请不起好的,吃串串也行——"
他蹲下去,额头抵在床沿上。
"你说话不算数。你从小到大说话都不算数。"
没人接话。
监护仪上那条线还在。滴——
他抬起头。
"姐。你醒醒。我告诉你,我上周拿奖学金了。八千。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我打算过年带你去吃那家你收藏了很久的日料——"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那家日料的菜单。他收藏了三个月。
"你看。你说过想吃他们家的鳗鱼饭。我查了,一份六十八。我能请你吃。我能——"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屏幕亮着,那张菜单照着地板。
他趴在床边,不哭了。没声音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壳子,挂在床沿上。
外婆走过来,把金镯子从林昭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你姐给你留的。"
他摊开手。镯子凉的,在掌心里滚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买的?"
"走之前。"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怕你哭。"
他攥住镯子。攥得手心发疼。
"她就知道我会哭。"
那天晚上他没走。
他坐在病房里,搬了把椅子,靠着墙。他姐在床上,他在旁边。像小时候他怕黑,非要跟她睡一张床。她嫌他踢被子,用枕头隔开中间,说"不许过线"。
他过了线。
他把椅子挪到床边,手搭在床沿上,离她的手很近。
他没握。他怕凉。
他只是搭在那里。隔着两厘米。像她上次在大巴车上,离李建国的手两厘米。
他不知道她那时候在想什么。但他现在知道了。
那两厘米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