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是在第三天下午醒的。
不是那种清清爽爽的醒。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像从水底往水面游,每浮一寸都费尽全力。她先听见声音——滴、滴、滴,那个监护仪,像一只鸟在啄什么。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
她睁开眼。
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关着,窗外有光透进来,下午的,偏黄的。
她想动一下手指。动了。有点沉,但动了。
"昭昭?"
脸旁边有人。她偏过头。外婆坐在床边,椅子靠得很近,手搭在床沿上。外婆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很多次,但此刻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外婆。"
声音出来了。沙的,像砂纸刮过铁皮。但出来了。
外婆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
"醒了。醒了。昭昭醒了。"
她妈从走廊冲进来,拖鞋又跑掉了一只。李建国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桶——排骨的香味从里面渗出来,混在消毒水味里,奇怪地搭。
"昭昭?昭昭你听得见吗?"
"听得见。"
她妈扑到床边,脸凑得很近。林昭看见她妈的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才几天没见?还是一直这样,只是她没注意过?
"医生!叫医生!"她妈喊。
护士来了,医生来了。手电筒照瞳孔,听诊器贴胸口,翻眼皮,捏手指。林昭配合着,像小时候体检一样。
"意识清醒,瞳孔对光反射存在。"医生对着护士说了几句,又看向她妈,"暂时稳定了。但——"
他没说完。不用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但"后面是什么。
医生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四个人。外婆坐在左边,她妈坐在右边,李建国站在床尾。三双眼睛看着她,像三盏灯,亮得她眼睛疼。
"爸。"她看向李建国。"排骨好了吗?"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拿保温桶。手有点抖,拧盖子的时候拧了两下才打开。
"好了。一直温着。"
他把保温桶里的饭盒拿出来,打开。糖醋排骨。六块。颜色深红发亮,冰糖裹在上面,像涂了一层釉。
"你教我的方子。我做的。"李建国说。
林昭笑了。很轻,嘴角弯了一下。
"闻着就行。我吃不下。"
"吃一块。就一块。"
她摇了摇头。
"爸,你吃。你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李建国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甜了。"他说。"糖放多了。"
"没有。正好。"
"甜了。"
他嚼着那块排骨,腮帮子一动一动。她看着他吃。像小时候他看她吃一样。
医生说的"暂时稳定"撑了四天。
这四天里林昭没再昏迷。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一开始的十几分钟,到后来能坐起来半小时。她不疼了——医生说是颅内压降下来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她妈偷偷问过,医生没回答。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的四天。
第一天,她让外婆帮她洗头。
头发掉得太厉害了,枕头上全是。她让外婆打一盆温水,她坐在床边,外婆站在后面,手指穿过她稀薄的头发,一点点搓。
"外婆,轻点。"
"我够轻了。"
"你扯到我了。"
"我没扯。你自己头发自己掉。"
外婆的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水顺着林昭的脖子流进衣领里,凉的。
"外婆。"
"嗯。"
"你以后别自己洗头了。够不着。让你妈帮你。"
"我不要她洗。她手重。"
她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我手重?你上次让我洗,你说舒服得很。"
"那是骗你的。"
三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外婆的手停了。水从林昭的发梢滴进盆里,叮的一声。
"洗好了。"外婆拧干毛巾,包在林昭头上。"好了。"
第二天,她让李建国推她去走廊尽头那扇窗前。
医院的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大窗户,朝西。下午的时候太阳从那里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金色。
李建国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她裹着毯子坐在上面,瘦得毯子底下像没有人。
"爸,走快点。"
"别急。又没人跟你抢。"
到了窗前。她看着外面。楼下是一个小花园,有几棵树,叶子黄了一半。再远处是马路,车来车往。
"爸。"
"嗯。"
"你那张纸。写糖醋排骨的。"
"在床头柜上。"
"你念给我听。"
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折痕已经磨毛了,边角卷起来。
"冰糖六颗。醋两勺。生抽一勺半。老抽半勺。料酒一勺。排骨冷水下锅焯水,撇浮沫。热锅冷油,下冰糖炒糖色——"
"炒到什么颜色?"
"琥珀色。你说过,不能太深,深了苦。"
"然后呢?"
"下排骨翻炒上色。加葱姜蒜。加料汁。加水没过排骨。大火烧开,小火炖四十分钟。最后大火收汁。"
他念完了。
"还有吗?"
"没了。"
"你漏了。最后撒芝麻。"
李建国低头看那张纸。
"没写芝麻。"
"你忘了。最后要撒芝麻。白的。一小撮就行。"
"我记住了。"
他把"撒芝麻"三个字补在纸的最下面。笔迹很重,像怕自己再忘。
第三天,她让所有人出去。
一个人留下来。
"妈,你留一下。"
她妈坐在床边。门关了。病房里只有她们两个。
"妈。"
"嗯。"
"我包里有个信封。在抽屉最里面。"
她妈打开床头柜抽屉,翻出信封。没拆过的。林昭的字,封面上写着"妈"。
"你别现在看。等我走了再看。"
她妈的手攥着信封,指节发白。
"昭昭——"
"妈,你听我说。"
林昭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念一份稿子,她已经排练了很多遍。
"我卡里的钱。三万七。密码是你生日。你拿去。别给我爸——给李叔。让他别去工地了。"
"他不会要的。"
"你让他要。"
她妈没说话。
"还有那个金镯子。外婆的。你帮我跟外婆说,我戴过了。放我枕头底下。让她自己拿回去。"
"好。"
"弟弟的学费。我算了,够他读到毕业。剩下的你留着。"
"昭昭——"
"妈。"
林昭伸出手,摸了摸她妈的脸。
那张脸老了。比她记忆里老了十岁不止。皱纹、斑点、松弛的皮肤。但她记得这张脸。记得这张脸在她六岁那年哭了一整夜。记得这张脸在她考上高中那天笑出了声。记得这张脸在她第一次来例假的时候递给她一包卫生巾,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头。
"你辛苦了。"
她妈终于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忍着的、压着的哭。是整个人塌下去了,趴在林昭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在毯子里。
林昭的手搭在她妈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像外婆拍她小时候那样。
第四天,她不怎么说话了。
眼睛睁着,但看不太清楚了。外面的东西在模糊,像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她听见声音,但分不清是谁的。
有人握着她的手。是外婆。她认得那只手的温度。
有人在旁边站着。是李建国。她闻得见他身上的油烟味,是排骨的味道。
有人在擦她的脸。是她妈。毛巾是温的。
她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
"昭昭?你说什么?"她妈凑过来。
"……面。"
"面?你想吃面?"
"外婆的……面。"
"好。外婆的面。等你好了,外婆给你煮。"
不是等好了。
是那碗面。那碗溏心蛋的、猪油香的、外婆煮的面。她这辈子最后一口想吃的东西,是那碗面。
但她说不出来了。
手里的温度在变。从暖变凉,从凉变空。像什么在松手。她想攥住,手指动了一下,没攥住。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不是滴、滴、滴了。
是一条直线。
外婆把金镯子从林昭枕头底下拿出来。合上她的手指,又松开。放回去。
她站起来,理了理林昭的头发。把被子拉到下巴。
"好了。"外婆说。"睡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