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是在一个周三的凌晨走的。
不是"走了"。是昏迷。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几点。醒过来一次,发现自己在床上,灯关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肚子疼。不是那种绞着疼,是整个腹腔像被人灌了水泥,沉,硬,动一下都牵着肋骨往下坠。她想翻身,翻不动。想喊人,嗓子像被胶水封住了,只挤出一声气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妈是被外婆叫醒的。
凌晨四点多,外婆起夜,路过林昭房间,听见里面没声音。平时林昭睡觉呼吸重,像拉风箱。那天没有。外婆推开门,月光正好照在床上,林昭侧躺着,面朝墙,一动不动。
外婆叫了她两声。
没应。
"昭昭?"
伸手去摸额头。烫的。不是发烧那种烫,是皮肤底下像埋了一块热铁,隔着被子都能感觉到。
她妈冲进来的时候拖鞋跑掉了一只。她扑到床边,拍林昭的脸,力道不轻。林昭的脑袋随着她的手掌晃了一下,像一只断了线的布偶。
眼睛闭着。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昭昭!昭昭你醒醒!"
没有反应。
李建国从隔壁房间冲过来,只穿了一件秋衣,光着脚。他看了一眼林昭的脸,转身就往门口跑。
"叫120。"
救护车来得很快。七分钟。
林昭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她妈抓着她的手。那只手凉了。不是冬天那种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凉,像一根冰棍,外面在化,里面还是硬的。
救护车的灯转着,红的,一下一下打在她脸上。她妈坐在旁边,一直握着那只手,搓,揉,哈气。
"别凉了。别凉了。"
李建国坐在对面,没说话。他看着林昭的脸。那张脸瘦得他差点认不出来。颧骨支出来,眼睛陷进去,嘴唇灰白。上次他见她这样还是她十二岁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也是这张脸,但那时候烧退了就回来了。
这次退不了了。
急诊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她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外婆坐在旁边,李建国站在窗边。没有人说话。走廊里其他床位的病人来来去去,有哭的,有喊的,有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他们三个像三块石头,嵌在那个角落里,不动。
医生出来时摘了口罩。
"家属?"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病人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意识没有恢复。我们做了CT,肝脏大面积扩散,脑部也有——"
她妈的腿软了一下。李建国伸手扶住她。
"现在能做什么?"他问。
"只能维持。我们上了营养液和利尿剂,减轻颅内压。但说实话——"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
"做好心理准备。"
外婆没哭。她站在那里,手搭在走廊的扶手上,金镯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她看着急诊室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能进去看她吗?"外婆问。
"可以。一次进一个。"
外婆进去了。
林昭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氧气管、输液管、尿管,还有一根从脖子上伸进去的,粗的。她的手被固定在床边,怕她乱动把管子扯掉。但她不会动了。
外婆走到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她看着林昭的脸。
"昭昭啊。"
没有回应。
"你小时候发烧,也是这个样子。四十度,说胡话,喊外婆。我拿湿毛巾给你敷额头,你一把推开,说'烫烫烫'。"
外婆伸手摸了摸林昭的额头。还是烫的。
"现在不喊了。"
她把林昭的手从固定带里轻轻抽出来。那只手凉的,手指蜷着,像睡着的时候还攥着什么东西。
外婆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手里。
"你松手啊。"外婆说。"攥那么紧干什么。"
她掰了掰林昭的手指。掰不开。
"你从小就这样。睡觉都攥着拳头,我给你掰开,你又攥上。"
外婆的眼泪掉在林昭手背上。一颗,两颗。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天安门吗?你不是说要给我买金镯子吗?你买了。你买了。"
她把金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林昭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
"你拿着。到了那边,想买什么自己买。"
她妈进去的时候,外婆出来了。
她妈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女儿。看着那些管子。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
滴、滴、滴。
"昭昭。"
她伸手理了理林昭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头发掉了很多,上次洗头的时候一抓一把。现在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
"你小时候头发可好了。又黑又密,我给你扎辫子,你嫌疼,每次都哭。我说轻点轻点,你还是哭。"
她握住林昭的另一只手。
"你别攥那么紧。松手。妈在这儿。"
监护仪上的绿线跳着。平稳的,规律的,一下一下的。
像在说:还在。还在。还在。
李建国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他站在床尾,没坐。他看着林昭,看了很久。
"昭昭。"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吵醒她。
"排骨我炖上了。糖醋的。你教我的那个方子,我记了。冰糖放六颗,醋两勺,生抽一勺半。"
他顿了一下。
"你上次说要学。我没来得及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写着步骤。他放在床头柜上,压在林昭的手机下面。
"我写下来了。你醒了,我教你。"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
像那天在客厅里一样。像她小时候他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一样。
"爸在这儿。"
他说。
就三个字。
心电监护仪还在跳。滴、滴、滴。
绿线在屏幕上蜿蜒着,像那条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的裂缝。像老家门口那条河。像她二十七年的路。
还在走。
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