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喊出那句话的时候,李建国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爸。"
不是"李叔"。
是一个字。一个她攒了十八年、一直含在嘴里没舍得吐出来的字。
李建国手里的衣架掉在了地上。塑料的,弹了一下,滚到花盆旁边。他没去捡。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客厅,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快到如果林昭没一直盯着他看,她会以为那是风吹的。
"爸。"林昭又说了一遍。"我想吃排骨。"
李建国弯腰捡起衣架,把最后一件衬衫夹好,拿进屋。他没看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怕一看就绷不住。
"行。"他说。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的,像生锈的铰链。"你等着。"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他在洗排骨,一遍一遍地冲。林昭坐在餐桌旁,能看见他后背在抖。
他背上的羽绒服被水洗过太多次,颜色褪成了灰白。肩胛骨支棱着,像两片没长好的翅膀。她以前没注意他这么瘦。她一直以为他壮——他扛水泥、搬砖、杀鱼,什么重活都干,她以为他永远有力气。
现在他站在水龙头前面,冲着一块排骨,背在抖,手在抖,水花溅在灶台上。
林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
"嗯。"
"我来帮你。"
"你坐着去。你——"
"我来。"
她接过排骨,放在案板上。手还是抖,但比前几天好一些。她拿起刀,开始切。排骨要剁成小块,她力气不够,一刀下去没断,第二刀才切开。
李建国站在旁边,拿一块抹布擦灶台。擦了很久,灶台已经很干净了。
"昭昭。"
"嗯。"
"你刚才喊我什么?"
"爸。"
他没说话。抹布攥在手里,水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你早就想喊了吧。"
"……嗯。"
"为什么不说?"
"怕你当真。"
"我本来就当真了。"
林昭的刀停了一下。
"十八年前就当真了?"
"第一天就当真了。"李建国把抹布放下来,转身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掉眼泪。这个男人的眼泪比金子还贵。"你妈带我去看你学校演出,你在台上念诗,念到一半忘词了,站在那里哭。我坐在最后一排,觉得——"
他顿了顿。
"觉得这是我闺女。"
林昭的鼻子酸了。她低下头,继续切排骨。
"爸。"
"嗯。"
"你以后别去工地了。"
"不去干嘛?"
"歇着。我妈一个人也够了。"
"我歇不住。我这一身骨头,不动就生锈。"
"那少干点。"
"行。少干点。"
他把腌排骨的料汁调好——生抽、老抽、料酒、冰糖。他放冰糖的时候手稳了,一颗一颗数着放,像在做什么精密的事。
"爸。"
"嗯。"
"你放多了。糖醋排骨不用放这么多糖。"
"你上次说要多放糖。"
"我开玩笑的。"
"哦。"
他夹出去两颗。又想了想,夹回去一颗。
"还是多放点。你爱吃甜的。"
林昭笑了。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她好久没这样笑过了。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她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去年清明,外婆剥毛豆,她坐在旁边看,外婆说"你别光看着,过来帮忙",她伸手去拿,被外婆拍了一下手背——"你剥的太慢了,别浪费"。
她把排骨下锅。油溅起来,烫了一下手背。她缩了一下手。
李建国一把把她拉到后面。
"你站远点。我来。"
"爸,我——"
"你站远点。"
他接过锅铲,翻炒排骨。动作很利落,锅铲在锅里翻飞,油花噼啪响。他侧着身挡在她前面,像在挡什么危险的东西。
林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
她突然很想记住这个画面。不是用手机拍。是用眼睛。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去——他羽绒服领子磨出的毛边、他后脑勺新长出来的白发、他翻排骨时手腕翻转的角度、他肩膀挡在她前面的弧度。
她怕以后想不起来了。
"爸。"
"嗯。"
"排骨好了叫我。"
"好。你去坐着。别站着了,累。"
她回到餐桌旁坐下。外婆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针碰在一起,咔哒咔哒。她妈在阳台上打电话,压低了声音,大概是跟单位请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的。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糖醋排骨在锅里炖着,冰糖化了,裹在排骨上,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甜香飘出来。
林昭吸了吸鼻子。
她想起九岁那年,李建国第一次给她做糖醋排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糖倒进锅里,说"放多了放多了",他说"你爱吃"。跟今天一模一样的话。
那时候她没喊他爸。她喊"李叔"。
他应了。
现在她喊"爸"。
他也应了。
排骨端上来的时候,林昭吃了四块。
比上次吃面还少。但李建国没催她。他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夹了一块骨头,啃上面的筋。
"爸,你吃肉。"
"我吃这个香。"
"你骗人。"
"没骗。"
外婆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话。毛线针继续咔哒咔哒。她妈从阳台进来了,坐下来,看着林昭吃排骨。
"好吃吗?"
"好吃。"
"那多吃点。"
"嗯。"
林昭又夹了一块。这次嚼得很慢。她把每一丝肉都从骨头上剔下来,嚼碎,咽下去。甜的,酸的,酱香的,裹在舌头上。
她想把这个味道记住。
以后可能吃不到了。
"爸。"
"嗯。"
"下次教我做吧。"
"教什么?"
"糖醋排骨。"
李建国看了她一眼。
"行。"
"你从头教。放多少糖、放多少醋、什么时候下锅、什么时候收汁。一步一步教。"
"行。下次教你。"
他低头啃骨头,没让她看见脸。
但林昭看见了。他眼眶是湿的。
她没说破。
她只是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