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第一次见继父是在她九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她放学回家,推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她家的饭桌前。男人穿一件旧军大衣,脸黑,手更大,指关节上全是茧。他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勺红烧肉的汤汁,没有肉——肉都在旁边的盘子里,那是给她和她妈留的。
她站在门口没动。
"昭昭回来了。"她妈从厨房探出头,"叫李叔。"
林昭没叫。她盯着那个男人。她认识他——她妈在菜市场卖鱼的时候认识的,那个男人每周来买两次鱼,每次都挑最大的那条,然后说"不要了不要了,太贵了,换小的"。她妈说这人抠门,但她看见他每次走的时候都在鱼摊旁边多放两块钱。
"叫李叔。"她妈又说了一次,声音硬了一点。
"……李叔。"
男人抬起头,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像核桃壳。
"哎。"
那碗饭他吃得很快,汤汁拌着米饭,扒拉几口就见底了。她妈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给他,他推回去:"给孩子吃。"
"你吃。"
"我不爱吃肉。"
他当然爱吃。后来林昭发现他每次吃肉都只吃肥的,瘦的挑出来夹给她。她说"李叔你吃",他说"我吃肥的香,瘦的柴"。
骗人。
亲生父亲林建军最后一次出现是林昭六岁。
他走的那天晚上,她被吵架声吵醒了。她趴在卧室门缝上看,看见她妈坐在地上,头发散了,林建军站在门口穿鞋,手里拎着一个黑包。
"你走就走,孩子你管不管?"
"我怎么不管?我每个月打钱。"
"你打过几次?"
林建军没说话。他弯腰系鞋带,系了很久,像在想怎么接下一句。最后他直起身,看了卧室门一眼。林昭赶紧缩回去,心跳得像擂鼓。
她听见门开了,又关了。脚步声下了楼,越来越远。
她妈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林昭出来,看见她眼睛肿得像核桃,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水。
后来林建军确实打过钱。头半年,每月五百。第七个月开始断。第一年过年回来过一次,给她带了一盒巧克力,她吃了两颗就扔了——太甜,像他每次说的那些话。
再后来就没了。电话不接,微信拉黑。她妈说他在南方跟了个卖保险的女人跑了。林昭十二岁那年,在学校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副驾驶坐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孩。她不确定是不是他。但她记住了那个后脑勺。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他。
李建国——继父——跟她们过了十八年。
他没自己的孩子。不是不能生,是说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他在建筑工地上干小工,一天两百,刮风下雨照去。冬天手冻裂了,缠着胶布继续搬砖。夏天晒脱皮,他不涂防晒,说"男人皮厚"。
林昭上高中那会儿,学费涨了。她妈说要不别读了,去打工吧。李建国当晚从工地回来,从鞋垫底下抽出一沓钱,湿的,带着汗味。
"够不够?"
她妈数了数,四千二。够一学期。
"你哪来的?"
"预支的。跟工头说好了。"
"你预支了下个月吃什么?"
"吃食堂。一顿五块,饿不死。"
后来林昭才知道,他那个"预支"是拿了自己的工钱替工地上一个摔断腿的工友垫了医药费,工头说下个月一起结。他没跟任何人说。
林昭上大学走的那天,他送她到车站。没进候车室,站在外面,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钱,卷得很整齐,用橡皮筋捆着。
"你拿着。"
"李叔,我有助学贷款——"
"那是要还的。这个不用。"
她没要。他硬塞进她书包侧袋里。她上车之后打开数了数,三千六。全是十块二十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十。
她哭了。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那个布包是热的。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体温。
现在,林昭躺在卧室里,听见客厅里电视关了。她妈在收拾碗筷,外婆坐在沙发上没动。
手机响了。
不是她的手机。是她妈的。
她听见她妈接起来,声音变了。
"……你打这个电话干什么?"
林昭翻了个身。
"她病了?关你什么事?"
安静了几秒。
"你从哪听说的?……谁告诉你的?……行,你别来。你来了她也不见你。"
电话挂了。
林昭坐起来,走到客厅门口。她妈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手还举着手机。
"谁打的?"
她妈肩膀缩了一下,转过身。
"你爸。"
"哪个爸?"
"……林建军。"
林昭靠在门框上,没动。
"他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可能是你表舅说的,上次清明他在群里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你表舅可能多嘴了。"
"他说什么?"
"说想来看看你。"
"你让他来?"
"我让他滚。"
林昭看着她妈。她妈的眼睛红了,但表情是硬的。像一扇关着的门,你知道里面在烧,但外面看不出来。
"他要是敢来,我拿扫把赶出去。"她妈说。
外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换台。电视黑着,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昭昭。"外婆开口了。
"嗯。"
"你爸……林建军,他当年走的时候,你才六岁。你记不记得他什么样?"
"记得。"
"恨他吗?"
林昭想了想。
"不恨。"
她妈猛地转过头看她。
"不恨。"林昭又说了一遍,"就是觉得……跟我没关系了。他是我爸,但他不在。不在就是不在。"
她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李叔呢?"林昭问。
"在工地。说这周回不来,赶工期。"
"让他回来。"
"干什么?"
"我想见他。"
她妈愣了一下。
"你……你见他干什么?"
"就想见见。"
林昭走回卧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盒子。不是外婆那个,是她自己的。里面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小学的奖状、一张全家福(那时候林建军还在)、一枚硬币、还有李建国塞给她的那三千六百块钱里她留下的一张五十块。
她把那张五十块拿出来,看了很久。
纸都软了,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有汗渍,有折痕。她不知道李建国攒这些钱攒了多久。一天两百,吃五块,省下来,塞进鞋垫底下,等过年的时候给她。
她把五十块钱放回盒子里,关好抽屉。
窗外天黑透了。这个城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谁家没关的电视。
她听见门锁响了一下。
有人回来了。
脚步声很重,带着一股外面的寒气。钥匙放在鞋柜上,叮的一声。然后是一阵咳嗽——李建国冬天落下的老毛病,一到换季就咳。
"回来了?"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嗯。买了点梨,给你和外婆炖冰糖雪梨。"
"昭昭也在。"
脚步声停了。
"昭昭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她——"
"她没事。就是想你了,回来看看。"
沉默。
然后脚步声往卧室这边来了。林昭坐在床边,看着门被推开。
李建国站在门口。他比上次见又老了一些,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军大衣换成了羽绒服,还是旧的,袖口磨得发亮。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李叔。"
"哎。"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你妈说你换了大房子了,带我来看看。"
"嗯。两居室。"
"好。好。"他点点头,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你瘦了。"
"没有。胖了。"
"胖了?"他上下打量她,"脸上没肉了。"
"灯光的问题。"
他没接话。他从来不接这种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树,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李叔。"
"嗯。"
"我小时候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他愣了一下,像没听懂这个问题。
"什么好不好的。你是我闺女。"
"我不是你亲生的。"
"那又咋了?"
林昭看着他。他的手很大,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冬天冻的。这双手搬过砖、扛过水泥、杀过鱼、给她修过自行车、给她妈修过水龙头。这双手没拿过她一分钱,反过来往她书包里塞了无数次热乎乎的布包。"李叔,你那三千六百块钱,我没花。"
"花了就花了。"
"我留了一张五十的。"
"留着吧。"
"等我好了,还你。"
李建国没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搓的动作也停了。
过了很久。
"好。"他说。
就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他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了,没回头。
"昭昭。"
"嗯。"
"想吃啥?明天李叔给你做。糖醋排骨行不行?你小时候爱吃。"
"行。"
"那我早点起来。排骨得焯水,炖久一点才烂。"
他走了。脚步声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响了一阵,然后是切菜的声音。咚、咚、咚。
林昭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
她想起六岁那年,她爸走的时候,她趴在门缝上看。那个背影走了,再没回来。
而另一个背影,从菜市场拎着鱼走进她家,在饭桌前吃一碗白米饭拌汤汁,把肉都留给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
但这一次,她觉得没那么空了。林昭是在第十一天跟他们说的。
不是她选的日子。是身体替她选的。
那天早上她起来上厕所,看见马桶里红了一片。不是例假。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水把血冲下去,又漫上来,像一朵花开了又谢。
她没叫人。擦干净,冲水,洗手,回床上躺着。
但外婆看见了。
外婆起得早,每天五点半准时醒。林昭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外婆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们对视了一眼。
外婆没问。但那双眼睛比什么都准。
早饭是李建国做的粥。白粥,配一碟咸菜。林昭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翻涌,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
"不好喝?"李建国问。
"好喝。我饱了。"
"你才喝两口。"
"早上吃不多。"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腿软了一下。不是晕,是膝盖突然没了力气,像两根筷子被人掰断了。她扶住墙,指甲抠进墙皮里。
李建国第一个站起来。三步跨过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
"昭昭?"
"没事。蹲久了,腿麻。"
她站直了,推开他的手,往卧室走。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中午林建军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找到这个地址的。门铃响的时候林昭正在睡,她妈去开的门。
她听见外面有争执声。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尖:"你走不走?我让你走!"
"我就看她一眼。"
"看什么看?你有什么资格看?"
"我是她爸——"
"你不是!你走了二十一年了,你什么时候是她爸了?"
林昭睁开眼。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条缝。
门口站着个男人。五十多岁,肚子挺出来了,头发稀疏,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像是临时从哪翻出来的。脸比她记忆里老了太多,但那个后脑勺她认得——十二岁那年学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就是这个后脑勺。
他看见门缝里的林昭,嘴张了一下。
"昭昭。"
林昭没动。
"你长高了。"他说。
蠢话。她二十七了。
"你来干什么?"林昭说。
"我听说你病了。"
"谁告诉你的?"
"你表舅。我加了他微信。"
林昭靠在门框上。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色大概很难看——她没照镜子,但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是灰的,像一张泡过水的纸。
"听说我什么病?"
林建军咽了一下。
"……肝上的。"
"然后呢?"
"然后我——"
"然后你来看看?表示一下关心?"
林昭的声音不大。她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走吧。"
"昭昭——"
"我让你走。"
她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门外她妈还在骂,李建国的声音插进来,低低的,在劝。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不是因为林建军。是因为他走了之后她才发现,她其实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他出现,等她说"你走",等那扇门关上。
门关上了,这件事才算真的结束了。
下午外婆把所有人叫到客厅。
她妈、李建国、还有被她妈拦在楼下的林建军——外婆让李建国下去把他叫上来的。
"都进来。"外婆坐在沙发上,金镯子在手腕上晃了一下。
林昭从卧室出来,坐在外婆旁边。她换了件衣服,把头发扎起来了,像是要见客。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她妈站在最远的地方,靠着阳台门,脸是冷的。李建国站在中间,手垂着,不知道往哪放。林建军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昭昭有话要说。"外婆说。
所有人都看着林昭。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块淤青还在,旁边又多了一块新的。
"我得了肝癌。"她说。声音很平。"晚期。医生说三到六个月。"
客厅里没有声音。
"我不治了。钱花不起,人也遭罪。"
她抬起头。
她妈的嘴在抖。李建国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林建军靠在门框上,像被人推了一把,站不太稳。
"我不是今天才得的。确诊两个多月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妈的声音裂了。
"告诉了又怎样?你们能怎么办?凑钱给我治?治不好。我不要你们借钱、卖房、求人。我不要。"
"那是你命——"
"命是我的。"
林昭打断了她。
"妈,你听我说完。"
她深吸了一口气。肋骨里面疼了一下,她没皱眉。
"我算了账。治,最多多活半年。不治,也能有三到六个月。这半年我拿来干嘛?躺在病床上吐?还是——"
她看了一圈。
"还是跟你们在一起。"
她妈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不是那种安静的哭,是整个人塌下去了,靠着阳台门,肩膀一耸一耸的,不出声,但眼泪砸在地板上。
李建国没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被雷劈了,树皮裂了,但没倒。他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林建军退了一步。他靠在门框上,掏出烟,又塞回去了。
"外婆早就知道了。"林昭说。"我妈也知道了。就李叔——"
"我知道。"李建国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包里那个药瓶子。你上次洗澡的时候我看见了。我查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查的?"林昭问。
"你第一次来。那盒桂花糕,你吃了一口就放下了。你从小最爱吃桂花糕。"
林昭的喉咙堵了。
"李叔——"
"我不让你不治。"李建国说。"你说不治就不治。你说怎么来就怎么来。"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像她小时候蹲下来给她系鞋带那样。
"你跟李叔说,你想干什么。李叔陪你干。"
林昭看着他。这个男人,不是她爸,比她爸多活了十八年。十八年里他没说过一句重话,没打过她一下,没在她面前抽过烟,没跟她妈吵过架。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工地上,花在了这个家里,花在了她那碗永远多一块肉的饭上。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像外婆的眉毛。
"李叔,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好。明天做。"
"要多放糖。"
"行。"
"外婆要一起去。"
"都去。"
林昭转头看向她妈。
她妈还在哭。林昭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她。
她妈比她记忆里矮了。肩膀窄了。抱上去像抱着一捆柴火,硬邦邦的,全是骨头。
"妈。"
"嗯。"
"对不起。"
"别说这个。"
"我说了金镯子的事——"
"别说。"
她妈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林昭肋骨疼。但她没躲。
最后她看向门口。
林建军还站在那里。
"你走吧。"林昭说。
这次她的声音软了一点。
"我不赶你。但你也别留了。"
林建军点了点头。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跟二十一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林昭没趴在门缝上看。
她站在客厅里,被她妈抱着,外婆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李建国在厨房里开始切葱——明天做糖醋排骨,要先腌。
她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