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外婆站在门口送她,手搭在门框上,像一棵树长在那个位置。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院子的青砖上。
"外婆,进去吧,外面凉。"
"你慢点开。"
"嗯。"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林昭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那儿,没动。蓝布褂被风吹得贴在后背上,空荡荡的。
她突然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外婆送她去幼儿园。她哭着不肯进教室,外婆就站在铁门外,一直等到她不哭了才走。那时候外婆的背是直的,头发是黑的,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现在那堵墙塌了一半。
她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外婆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蓝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高速上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脸干干的。她伸手摸了一把,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了。
手机响了。是主治医生。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小姐,你考虑得怎么样?"
"再给我几天。"
"我理解。但时间不等人,这个病——"
"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那盒桂花糕还在,外婆硬塞给她的,说"你路上吃"。她打开看了一眼,六块,整整齐齐码着,上面撒了一层桂花,甜香扑出来。
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太甜了。化疗之后她受不了甜的,舌根泛起一阵涩。但她嚼碎了咽下去。
高速路牌闪过去:前方出口 青山服务区 2km。
她打了转向灯,拐进去。
服务区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就几辆车。她把车停在角落,熄火,靠在椅背上。突然觉得很累。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好的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填不满的空。
她闭上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妈。
"到了?"
"在回去的路上。"
"你外婆说你吃了两大碗面。"
"嗯。"
"她高兴坏了,说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吃她煮的面就狼吞虎咽的。"
林昭没说话。她当时在哭,根本尝不出味道。
"昭昭,你最近是不是瘦太多了?上次视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灯光的问题。公司那个破灯,显黑。"
"你别骗我了。你从小一撒谎就——"
"妈。"
电话那头停了。
"我没事。"林昭说。声音很平。她自己都觉得平得不像话,像在念台词。
"……行。你注意身体。"
"嗯。"
挂了电话,她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服务区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她听不清歌词,只听见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她突然很想给外婆打个电话。
不是那种"到了报平安"的电话。就是想听听外婆的声音。想听外婆说"昭昭啊",用那种慢吞吞的、带着南方口音的语调,像在叫一只猫。
她拿起手机,翻到外婆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出键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放下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怕外婆听出来。怕外婆问她"你怎么了",她答不上来。
到家是晚上八点。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一居室,三十平,月租两千八。东西不多,但很整齐——这是外婆教的,外婆说东西各归各位,找的时候不费劲。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倒了杯水。药瓶在包里,白色的,没标签。她每次吃完就扔,因为不想看见它们。
水喝到一半,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她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社交圈窄得可怜,最近半年更是把所有人推远了——同事约饭不去,大学室友打电话不接,朋友圈关了,微信头像换成了系统默认的灰色小人。
门铃又响了一声。
她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是楼下便利店的老板,老周。四十多岁,胖,总穿一件印着"XX便利店"的红马甲。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
"林设计师,你的快递。放前台好几天了,今天整理货架才想起来。"老周递过来一个信封,"挂号信,得本人签收。"
林昭签了字,关上门,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
寄件人:市第一医院肿瘤科。
她的手僵了一秒。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拆。去洗了个澡,热水开到最大,站在花洒下面让水砸在头顶。浴室里全是蒸汽,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把额头抵在瓷砖上,瓷砖是凉的,和她额头是热的,一冷一热之间她突然觉得很荒谬——
她二十七岁。设计稿改到第七版甲方终于说"就按第一版来"。她还没带外婆去北京看天安门。她还没买过那个金镯子。
她甚至还没谈过一场正经的恋爱。
热水慢慢变温了。她关掉花洒,站在里面又待了一会儿,直到皮肤起皱。
出来时信封还在桌上。她用水果刀划开,抽出里面的纸。
是住院通知单。
床位预约好了,下周一。主治医生写了一段话在背面:小林,别拖了。你这个情况,早一周和晚一周差别很大。
她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手机亮了。一条微信。
是外婆。
外婆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她点开。
"昭昭啊,面好吃吗?我下次少放点盐。你路上慢点,到了跟我说一声。"
外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声,但很清晰。那个语调她听了二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林昭把语音条拉回去,又听了一遍。
再听一遍。
然后她打开微信,长按那条语音,收藏。
收藏夹里已经有十七条了。都是外婆发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这些,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每次复查的报告单都折好放在抽屉最底层——不是因为想看,是因为不敢扔。
她打字回复:面很好吃。我到家了。外婆早点休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面躺到床上。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河。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想起外婆院子里的那棵歪脖子树。树上也有一道裂缝,很大,从树干中间劈开,但她去年清明回去的时候发现那道裂缝里长出了新芽。
外婆说:"你看,树没死。"
她当时说:"树皮都裂了,怎么可能没死。"
外婆说:"裂了才长新芽。不裂,芽出不来。"
林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