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治医生第三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林昭把号码拉黑了。
不是赌气。是她算了账。
化疗加靶向,一个月两万四。医保报完还要一万二。她卡里总共四万七千块,是工作三年攒下来的全部。外婆的退休金一千八,她妈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还要供弟弟上大学。
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列了三栏:治、不治、折中方案。第三栏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整页涂成一团黑。
折中方案不存在。这个病不跟你谈条件。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四万七千三百一十六块五毛。小数点后面那一位她都记得,因为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差三块钱,她数了三遍才确认够。
四万七千块。够她活三个月,如果省着花的话。但治不好。医生说得明白——积极治疗是半年到一年,不治的话,三到六个月。
半年和三到六个月。差别是一个季节。
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有七个了。
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把外婆接来城里住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接来干嘛?她在这住得好好的,邻居都熟,买菜也方便。来城里住那个鸽子笼?"
"我那边换了个大点的房子——"
"你租的那个三十平还换大的?你工资够吗?"
"够。"
又撒谎。她这个月已经请了四天假,领导脸色很难看。设计师是按项目算钱的,请假意味着进度拖,进度拖意味着扣钱。她上个月的工资条她还没敢点开看。
"昭昭,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妈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你最近电话也不接,微信也不回,你爸说你朋友圈都关了。你是不是——"
"妈,没有。就是想外婆了。"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她妈叹了口气,"行吧。你要接就接,但她晕车,你别开太快。"
"好。"
挂了电话,林昭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这个城市的黄昏总是灰蒙蒙的,不像老家,太阳落山的时候能把整片天烧红。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不是遗书。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写那个东西。她只是在列清单——有哪些事必须做,有哪些话必须说,有哪些东西必须安排。
第一条:把外婆安顿好。她妈一个人照顾不了,她得想办法让外婆进城,或者——
或者她回老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回老家。不回来了。在这个城市待三年,像一颗种子落在水泥地上,没长起来,也搬不走。
她打开招聘软件,搜了老家那个县城的设计岗位。三个结果。最高薪资四千五。
她关掉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她回去了,外婆会看出来。外婆那双眼睛,什么都瞒不住。她要是整天在家里,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外婆不可能看不见。
那就让外婆来。
她开始翻租房软件,看两居室的房子。最近的小区,月租三千八。押一付三,一万五。她卡里的钱扣完房租只剩三万出头。
三万块。够外婆在这座城市生活两个月。两个月够不够她把该说的话说完?够不够她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不治了。
不是放弃。是选择。
她选择把剩下的时间花在能花的地方。花在外婆身上。花在那些她一直拖着没做的事上。花在她还能走路、还能说话、还能吃下两碗面的时候。
而不是花在输液架上,花在病房里,花在每次化疗之后吐得昏天黑地、连外婆的脸都看不清的时候。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楼下便利店的灯亮了,老周的红马甲在货架后面晃了一下。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红的尾灯和白的头灯交错着,往两个方向流。
她想起外婆院子里的那条河。老家门口那条河,她小时候夏天去摸鱼,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现在那条河还在吗?
她不知道。她有三年没回去了。
三年。她把三年花在了改设计稿、加班、挤地铁、跟甲方扯皮上。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外婆站在门口送她,说"昭昭,常回来"。她说"好",然后一年回来一次。
她以为时间很多。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银行。
不是取钱。是开了一张新的卡,把三万块转进去,存成定期。密码设的是外婆的生日。
然后她去了一趟金店。
柜台上摆着一排金镯子,最便宜的八百多一克。她挑了一个素圈的,十二克,九千六。刷卡的时候手没抖。
店员包好,放进一个小红盒子里,递给她。
"送妈妈还是送外婆?"
"外婆。"
"外婆肯定喜欢。"
林昭把盒子装进包里,走出金店。阳光很烈,她眯了眯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在赶路,都在忙。没有人知道她包里装着一只金镯子,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买它。
她站在街边,给老家的客运站打了个电话。
"您好,我想订一张后天的票——"
"去哪里的?"
"青山镇。"
"后天上午九点的还有座,要吗?"
"要。"
她挂了电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淤青,是上次抽血留下的。她用另一只手捂住那块淤青,像捂住一个秘密。
后天。后天她回去,把外婆接来。把镯子给她。把该说的话说了。
也许不是一次说完。也许要分很多次。也许她永远说不完整——有些话就是没法说完整的,像一碗面,你吃完了,但味道还在嘴里,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但你知道它在。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
这个城市的天终于晴了,蓝得不像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地铁站走。
步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