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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生病的她

林昭在沙发上坐了整整十分钟,外婆的手还搭在她手腕上。

那只手很轻,像一片枯叶搭在枝上,风一大就会掉。但温度是对的,是外婆的温度——有点凉,但很软。

"外婆,我帮你把鞋穿好。"

她蹲下去,捏着那只皱巴巴的脚踝,套进布鞋里。外婆的脚趾骨节突出,像一颗颗没长好的核桃。她穿鞋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外婆的脚难穿,是因为她的手在抖。

上周复查的结果还在她包里。她没打开过,但她记得医生说的每一个字。

"林小姐,你这个……扩散速度比我们预想的要快。肝脏和淋巴都有了。"

"还能有多久?"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每次带甲方看方案,甲方觉得不行但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委婉的、克制的、带着一点职业性的不忍心。

"积极治疗的话,半年到一年。如果状态好,可能更久。"

半年到一年。

林昭把外婆的鞋带系好,打了个蝴蝶结。外婆年轻时教她系的,说蝴蝶结好看,像蝴蝶落在鞋上。她那时候七岁,学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学会。

"昭昭,你吃饭了没?"外婆站起来,往厨房走。

"吃了吃了,路上吃的。"

撒谎。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瓶矿泉水,胃里空得发慌。但她不想让外婆看见她吃东西——化疗之后味觉变了,吃什么都像嚼纸板,她怕自己表情管理不好,被看出来。

"我给你煮碗面。"外婆已经走到灶台前,开始烧水。

"外婆,真不用——"

"你小时候每次来都吵着要吃面,说我煮的比你妈煮的好吃。"

林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婆的背影。外婆的背比以前更驼了,像一张慢慢被对折的纸。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了毛边。

水开了。外婆往锅里下面,动作还是利落的,只是慢了。她往锅里打了个鸡蛋,又从罐子里舀了一勺猪油。

林昭的鼻子突然酸了。

她从小爸妈忙,大部分时间都是外婆带。外婆不会说漂亮话,但外婆的面里永远卧着一个完整的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拌在面汤里,香得她能吃掉两大碗。

"外婆。"

"嗯?"

"我可能……以后不能经常回来了。"

外婆没回头,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

"工作忙?"

"嗯。项目多。"

"那就别回来了。打个电话就行。"外婆把面捞出来,端到桌上,"你妈天天给我打,说你又加班到半夜,我说你这孩子就是拼命。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林昭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糊了她的眼睛。

"外婆,你记得我小时候说长大要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吗?"

"记得。你说要坐火车,硬座,省钱。"

"你还记得。"

"你答应我的事我都记得。"外婆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面,"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给我买金镯子,也没买。"

林昭嘴里含着一口面,差点呛到。

"我……我下次买。"

"不用买。你来看看我就行了。"

外婆说完这句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面,慢慢嚼着。她的假牙不太合,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昭突然很想哭。但她不能。她已经很久没在外婆面前哭过了——上一次是十二岁,被学校里的男生欺负,跑回来找外婆。外婆什么也没说,就给她煮了一碗面,跟现在这碗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觉得外婆什么都能解决。天塌了外婆顶着。

现在她才知道,天塌了,外婆也顶不住。

"外婆,你身体还好吗?"她问。

"好着呢。就是膝盖不行了,下雨天疼。还有牙,咬不动硬东西了。"外婆笑了笑,"老了嘛,零件都开始坏了。"

林昭低头扒面。溏心蛋的蛋黄流进汤里,她舀了一勺喝掉。还是那个味道。

她突然很想把包里那份复查报告拿出来,摊在外婆面前,说:外婆,我的零件也坏了。坏得很厉害。

但她没有。

她只是说:"外婆,我下周要出差,可能要很久才能再来看你。"

"去吧去吧,别惦记我。我能走能动,自己照顾得好自己。"

外婆站起来,去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锈了,上面印着"牡丹牌香烟"几个字——她外公生前抽的牌子,外公走了二十年了,盒子还在。

外婆打开盒子,里面是钱。一沓沓卷得很整齐的,用橡皮筋捆着。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混在一起。

"你拿着。"外婆抽出一沓推过来。

"外婆,我不要,我有钱。"

"你那点工资够什么。你妈说你租房子就要花两千多。拿着。"

"外婆——"

"你小时候偷拿我抽屉里的钱去买糖,我都知道。你每次拿五块,我还往里面补五块。"外婆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现在你长大了,我不往里面补了。你拿去。"

林昭看着桌上那沓钱。她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外婆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这沓钱大概是外婆攒了大半年的。

她把钱推回去。

"外婆,我真的有钱。你留着买菜。"

外婆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她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柜子里。

"昭昭。"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林昭的筷子停在嘴边。

"什么事?"

"你眼神不对。"外婆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面咸了还是淡了。"你小时候每次撒谎,眼睛都这样,不敢看人。"

林昭抬起头,对上外婆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了,但很亮。像一口老井,水不深了,但底下的东西看得更清楚。

"外婆……"

"你别怕。"外婆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我活了八十一年了,什么事没见过。你外公走的时候五十三,比你还小。人这辈子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

外婆顿了顿。

"重要的是你回来的时候,我在。你走的时候,我也还在。就够了。"

林昭终于没忍住。

眼泪砸进面汤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发出声音,怕外婆听见。

外婆的手一直覆在她手背上,没动。

"哭什么呀。"外婆说,"面要凉了。"

林昭擦了擦眼睛,重新拿起筷子。

面真的要凉了。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水珠一颗颗往下掉,叮、叮、叮。

她吃了两大碗。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