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第三次把车停在那个路口时,终于承认自己迷路了。
导航显示"您已偏离路线",但屏幕上那条蓝色的线弯弯曲曲,像一条死掉的蚯蚓。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靠回椅背,叹了口气。
雨是从半小时前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是南方城市特有的、黏糊糊的梅雨季——雨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车窗上已经蒙了一层雾。她伸手去摸空调按钮,碰到了一个纸袋。
是那盒桂花糕。
她妈早上塞给她的,说"你外婆爱吃这个,路过的时候带一份"。可她已经开了三个小时,离外婆家还有四十分钟路程——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哪的话。
林昭今年二十七岁,在省城做设计师。上次回老家是去年清明,外婆坐在门口的竹椅上剥毛豆,看见她来,眯着眼笑:"昭昭胖了。"
其实瘦了六斤。但她没反驳。
手机响了。是她妈。
"到哪了?你外婆问了好几遍了。"
"快了。"林昭看了眼窗外,一条她完全不认识的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脱落得像得了皮肤病。"妈,外婆她……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样子。就是记性越来越差了,昨天问我你什么时候放假,我说你上周刚来过,她还不太信。"
林昭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你到的时候别穿那件黑衣服啊,她上次说你穿黑的显瘦,以为你过得不好。"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昭重新捡起手机,把导航关了。
她摇下车窗,雨丝扑进来,凉的。巷子尽头有个小卖部,灯亮着,橙黄色的光在雨里晕开一块。她把车慢慢开过去,停在小卖部门口。
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抗战剧。
"叔,请问一下——"林昭探头进去,"去青山村怎么走?"
老头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车。
"你走反了。前面那个路口往左,过两个红绿灯,上桥,桥底下有条小路——"
"等等等等,我记一下。"
老头等她掏出手机,慢悠悠地重新开口:"桥底下有条小路,别走大路,大路在修。小路走到头有个岔路口,往右,看见一棵歪脖子树就到了。歪脖子树你认识吧?"
"……不认识。"
老头乐了:"你外婆家就在歪脖子树旁边嘛。"
林昭愣了一下。
"你外婆是陈秀兰吧?"
"你怎么——"
"我认识她四十年了。"老头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她以前在镇上小学教书,我儿子是她学生。你小时候还来我这儿买过冰棍,拿五毛钱,非要两根,我说一根五毛你钱不够,你哭得不行。"
林昭隐约想起来一个画面:夏天,蝉鸣,一个小卖部的冰柜冒着白气。她确实哭过。
"你外婆去年冬天还来买过桂花糕,"老头说,"说孙女爱吃,要带回去冻着。我说这东西冻了不好吃,她不听。"
林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她现在还自己出门买东西?"
"腿脚不行了,走不远。上次摔了一跤之后,基本不怎么出这个巷子了。"老头顿了顿,"不过每周三还是会让邻居骑车载她去镇上,说要买点新鲜菜,其实是去桥头那个公交站坐着等。"
"等什么?"
"等车。她说你每次回来都坐那趟车。"
林昭的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回去,外婆确实问了她好几次"几点到的",她说开车来的,外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班车晚点了吗?"
她当时以为是老人糊涂了,还跟她解释了好几遍自己开车。外婆"哦"了一声,没再问。
现在她突然明白,外婆不是不明白。外婆是在等一个固定时间出现的、从省城开来的大巴车。外婆的世界里,孙女回来这件事,是和那趟车绑在一起的。车来了,孙女就到了。
可她不坐那趟车了。
"叔,"林昭把手机收起来,"桥底下那条小路,好走吗?"
"下雨有点滑,慢点开就行。"
"谢谢。"
她重新发动车子,雨刷器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一遍遍抹开。导航关着,但她好像不需要了。
四十分钟后,她看见了一棵歪脖子树。
树还是歪的,比记忆里更歪了一些,像一个越来越撑不住腰的老人。树旁边那栋两层小楼还是老样子,白墙灰瓦,门口的石阶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
只是门口没有人。
林昭停好车,拎着那盒桂花糕走过去。门没锁,她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外婆?"
里屋传来窸窣声。她走进去,看见外婆坐在床边,正低头穿鞋。
"你别动,"林昭赶紧走过去蹲下,"我来。"
外婆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昭昭来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她一直都知道林昭会来。
"嗯,我来了。"林昭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妈让我带的,桂花糕。"
外婆没看桂花糕,她看着林昭的脸,看了很久。
"你瘦了。"
"没有,胖了六斤呢。"
外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雨还在下。但林昭觉得,好像快停了。1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