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四十七分之一

林七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她背着一个旧双肩包，和陆谦那个差不多。短发还是乱的，眼睛还是青的，但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她站在陆谦租的小办公室门口，看了看门牌。门牌是陆谦用白纸打印的，上面写着：0371互联网运营咨询。 下面一行小字：不加班。加班给钱。

“不加班？”林七念了一遍，“你认真的？”

“认真的。”陆谦接过她的包，“加班给钱。双倍。节假日三倍。写进合同。”

林七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很小，两间房。外间摆着四张二手办公桌，一台打印机，一个饮水机。里间是会议室，只有一张圆桌和六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手写着公司规章制度。第一条：不画饼。 第二条：不搞996。 第三条：加班费当月结清。

林七看完，点了点头。“像回事。”

“财务你管。”陆谦把一摞发票和收据推过去，“这是启动资金。我出了四十万。方小雨出了五万。刘远出了三万。周明出了两万。一共五十万。你记账。”

林七翻了一遍，从包里掏出一个旧计算器。点了几下。“够撑半年。前提是不发工资。”

“发。工资照发。省着点花就行。”陆谦说，“第一个项目是帮方小雨讨加班费。你帮我看一下她的考勤记录。赵凯当年做的手脚，你应该能看出来。”

林七坐下来，打开方小雨的笔记本。她翻了几页，手指停在某一页上。“这里。方小雨三年加班费四万三。但她的打卡记录被改过。周末打卡被改成了‘自愿到岗，不计考勤’。手法和冥界互联一样。”

陆谦凑过去看。“赵凯也干过这种事？”

“所有不想给加班费的老板都干过。”林七说，“但赵凯更狠。他改的是系统数据。方小雨的打卡原始记录还在服务器里。只要拿到备份，就能证明她加了班。”

“刘远有备份。”

“那就好办。”林七合上笔记本，“给我三天。我算出赵凯欠所有人的总数。”

方小雨的讨薪比陆谦顺利。赵凯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转账。他派了一个律师过来。律师姓黄，穿深灰西装，提着一个公文包，坐在0371的会议室里，笑容标准。

“陆先生，我方当事人赵凯先生愿意和解。方女士的加班费，我们可以支付。但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方女士不得对外披露和解内容。”

“多少钱？”陆谦问。

“一万八。”

方小雨的加班费是四万三。赵凯给一万八。打了四折。

“不接受。”陆谦说。

黄律师的笑容没变。“陆先生，打官司的话，方女士需要举证。举证周期长，成本高。而且赵凯先生的新项目正在融资，他其实不缺这点钱。他只是不想开先例。您明白我的意思。”

陆谦明白。赵凯不怕输。他怕的是其他四十六个人都来讨。所以他要压方小雨。让她拿一万八走人。然后告诉剩下的人：你们也拿这么多。别闹。

“不签。”方小雨开口了。她坐在陆谦旁边，笔记本摊开，里面夹着刘远给的数据备份。“我的证据很全。打卡记录、工资流水、加班审批单。黄律师，如果上法庭，赵凯输定了。而且我会要求他支付全额加班费加利息加诉讼费。另外，我会把判决书发给他的投资人。”

黄律师的笑容终于变了。他收起文件。“我需要和当事人沟通。”

他走了。

第二天，赵凯的律师又来了。这次带了一份新协议。金额：四万三。全额。附言：不保密。

方小雨签了字。钱当天到账。

陆谦把方小雨的到账截图打印出来，贴在办公室墙上。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一个。四十七分之一。

然后他打开那份名单。四十七个名字。方小雨后面，他画了一个勾。

从那天起，0371开始运转。

周明联系人脉。他认识鼎创科技当年的人事经理，约出来喝茶，聊了半小时，拿到了被裁员工的联系方式。刘远搭建了一个简易数据库，把所有证据分类归档。方小雨挨个给名单上的人打电话。林七负责算账。

陆谦负责见人。

第一个是技术部老张。老张四十多岁，被裁之后一直没找到工作。老婆在超市上班，孩子上初中。老张的加班费是三万二。赵凯没给。

陆谦找到老张家的时候，老张正在阳台上抽烟。他听了陆谦来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算了。我不想惹事。”

“赵凯欠你的钱。三万二。你干了七年。周末几乎没休过。”

“我知道。”老张把烟掐了，“但赵凯有钱有势。我斗不过他。我不想连累家里人。”

陆谦没劝。他把材料留下。“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0371不收费。讨回来的钱，你拿全额。公司不收佣金。”

老张没打电话。三天后，陆谦收到一条短信：“对不起。我签了赵凯的保密协议。他给了我一万五。对不起。”

陆谦盯着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老张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叉。

第二天，他又去找了下一个。客服部小杨。二十五岁，被裁的时候刚毕业两年。加班费一万六。小杨比老张果断。“我干。赵凯那个王八蛋，我早想告他了。”

陆谦帮小杨整理材料。三天后，赵凯的律师又来了。这次直接带了全额现金。小杨拿着钱，在0371的会议室里哭了。

“别哭。”方小雨递给她一张纸巾，“你是第二个。”

一个月之内，名单上四十七个人，有十二个签了赵凯的保密协议。拿了打折的钱，签了闭嘴的承诺。有八个跟0371合作，拿回了全额。剩下二十七个，还在犹豫。

赵凯的律师第三次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陆先生，赵总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说。”

“赵总说：‘老陆，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陆谦看着黄律师。“你回去告诉赵凯。当初他把我掏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赶尽杀绝？他把我逼到出租屋里等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赶尽杀绝？现在他跟我说这四个字？”

黄律师走了。

那天晚上，陆谦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林七还在对账。方小雨在打电话。刘远在调数据。周明不在，他回家了。办公室灯亮着，打印机嗡嗡响。

陆谦看着墙上那张名单。十二个叉，八个勾，二十七个空着。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里弹出一条新通知。是冥界互联的。

〖年度回访提醒：距离首次回访还有327天。讲师：陆谦。题目：如何不变成我。请提前准备课件。备注：课件格式不限。但必须是四段式。〗

陆谦把通知划掉。他低头看桌上的硬纸板工牌。工号001。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不是一个编号。你是一个人。”

然后他贴到了墙上。在名单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