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0371

茶馆在市中心一条老巷子里。门面很小，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头招牌，上面刻着“清心茶舍”。陆谦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三个人。周明坐在中间，瘦了，头发少了，但眼睛还是技术人那种亮。左边是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男人，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右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人，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

周明看见陆谦，站起来。“老陆。”

陆谦走过去。周明伸出手，他握了握。手是热的，有力气的。

“这是刘远，以前技术部后端。”周明指了指灰卫衣。“这是方小雨，以前用户运营。你走了之后她才来的，但你的事她都听过。”

方小雨抬头看了陆谦一眼。“陆哥，我听过你的方案课。内部培训那次。你讲用户分层，我记了八页笔记。”

陆谦笑了一下。“现在还在做运营？”

“被裁了。”方小雨说，“和您一样。N+1，加班费没给。我干了三年，算了算加班费有四万多。一分没拿到。”

刘远收起手机。“我是被赵凯逼走的。他让我改数据，我不改。第二天人事就找我谈话，说我不符合岗位要求。我干了四年，赔偿金按最低标准算的。”

陆谦坐下来。他要了一壶普洱，给每人倒了一杯。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昨天连夜整理的材料。冥界互联的加班费结算单、赵凯的转账记录、前公司的工资流水、劳动监察的举报回执。

“我讨回来了。”陆谦把文件夹推过去，“四十三万七千六。赵凯给的。加班费加期权款。方法不正规，但钱到了。”

周明翻着文件夹，越翻越慢。方小雨凑过来看，看到赵凯转账记录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他怎么肯给的？”

“因为我告诉他，不给就把证据交给经侦和自媒体。”陆谦说，“他怕了。他新项目估值三个亿。他不敢赌。”

刘远抬起头。“你手里有他别的证据吗？”

“有。但不够多。”陆谦看着他们，“所以我找你们。周明，你在技术部待了七年。赵凯经手的每一笔采购、每一次外包合同，你都知道。刘远，你被逼着改过数据，你手里有备份。方小雨，你做运营的时候对接过市场部，赵凯拿回扣的那个供应商，你有对接记录。”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们三个，加上我。四条线。拼在一起，就是赵凯的全部底牌。”陆谦说，“我不打算告他。告了没用。追诉期过了。但我要让他知道，他这辈子别想再碰互联网。他投什么项目，我曝光什么项目。他拿谁的钱，我提醒谁小心。他走到哪，我跟到哪。”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风铃偶尔响一下。

周明第一个开口。“你图什么？钱你已经拿到了。”

“图个公道。”陆谦说，“我被裁的时候，没人替我说话。你们被裁的时候，也没人替你们说话。赵凯拿我们的加班费、期权、赔偿金，投他的新项目。他开着绿水鬼，住着大平层，搂着新女友。我们在还债，在投简历，在算下个月房租够不够。这不公平。”

方小雨把笔记本推过来。“这是我整理的。赵凯在鼎创期间经手的全部外包合同。总金额一千两百万。其中有四百万流向三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都是他亲戚。”

陆谦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笔合同都有日期、金额、对接人、付款方式。方小雨做了三年运营，把所有证据都留着。就等着有一天。

“你等了多久？”陆谦问。

“两年。”方小雨说，“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把这些东西用出去的人。”

刘远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数据备份。赵凯让我改的每一次数据，原始版本和修改版本我都有。对比一下就知道他做了什么。”

周明最后一个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我不提供证据。我提供人脉。赵凯新项目的投资人，我认识两个。他们不知道赵凯以前干过什么。我可以安排见面。”

陆谦看着他们。四个人，四杯茶。桌上摊满了证据。他忽然想起冥界互联的跨部门对齐会。四个部门，四张签字。今天也是四个人。但这一次，没有三分钟限制，没有态度不端，没有永久员工。

“公司名字我想好了。”陆谦说，“叫0371。”

“0371？”周明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工号。”陆谦说，“前公司工号0371。冥界互联工号ML-0371。这个号码跟了我很多年。它是个编号。是别人给我贴的标签。但从今天起，它是公司的名字。0371。提醒我们自己，也提醒每一个进来的员工——你不是一个编号。你是一个人。”

方小雨在笔记本上写下“0371”三个字。然后她抬起头。“陆哥，公司做什么？”

“互联网运营咨询。”陆谦说，“帮中小企业做用户增长、数据体系、运营流程。我们在鼎创干了那么多年，什么坑没踩过？什么套路没见过？这些经验，够吃十年。”

“客户呢？”

“周明联系人脉。刘远搭技术后台。方小雨管运营交付。我负责谈客户和管账。”陆谦顿了顿，“账要干净。每一笔都记清楚。工资、社保、加班费，一分不少。不搞期权，不画大饼。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加班按法定标准给。周末双倍，节假日三倍。”

刘远笑了一声。“老陆，你这是开公司还是做慈善？”

“我是在开一家正常的公司。”陆谦说，“正常公司本来就该这样。是外面的世界不正常太久了。”

方小雨合上笔记本。“我加入。”

刘远把U盘放在桌上。“我也加入。”

周明收起名片。“我联系人。但我不坐班。我有老婆孩子，得稳一点。”

“行。”陆谦说，“你兼职顾问。项目分成。”

他拿出那支黑色签字笔。在方小雨的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下了四个人的名字。然后他画了一个圈，把名字圈起来。圈的中心写着：0371。

“第一个项目。”陆谦说，“帮方小雨讨加班费。她三年加班费四万多。赵凯欠的。我们帮她要回来。”

方小雨愣了一下。“我？”

“你。”陆谦说，“你是第一个员工。公司帮员工讨薪，天经地义。”

方小雨的眼眶红了一下。她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圈。“好。”

那天下午，四个人在茶馆里坐到天黑。他们列了一份清单。鼎创科技被裁员工名单，一共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二人的加班费没有结算。总金额超过两百万。

陆谦把清单收好。“一个月之内。我们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帮。赵凯不还，我们就让他的投资人知道他是怎么发财的。”

他站起来。窗外的街灯亮了。巷子里有人在卖糖炒栗子，香味飘进来。他掏出手机，给林七发了一条消息：

“新公司开张了。财务总监的位置，你来不来？”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来。地址发我。明天到。”

陆谦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好。胸前的硬纸板工牌晃了晃。上面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陆谦。创始人。工号001。

他推开茶馆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外面是人间。有风，有光，有烟火气。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