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带着父亲回到老家那天,母亲王秀兰站在村口等了两个小时。
她看见陈建国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没哭。她只是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拍掉他肩膀上的灰,说了一句:“瘦了。”
陈建国嘿嘿笑。“秀兰,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王秀兰转身往家走,“饭做好了。烧鸡。你俩爱吃的。”
陆谦跟在后面,背着那个旧双肩包。包里除了周琳的备忘录、林七的红卡、那支黑色签字笔,还有一张崭新的银行卡。卡里有六十万。前公司的赔偿金、赵凯转来的钱、冥界互联的加班费。每一分都是他拿命换的。
家里的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墙皮剥落,屋顶有几片瓦碎了,下雨会漏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伸到窗户前面,挡了一半的光。母亲的小卖部开在东屋,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啤酒和几包烟。柜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里面是零钱。
陆谦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前世他没能救回父亲。母亲一个人守着这个小卖部,守了十几年。他每次回来,母亲都说“没事,挺好的”。然后他走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车走远,很久很久。
“妈。”他走进屋,把银行卡放在柜台上,“这个你拿着。”
王秀兰拿起卡,翻来覆去看了看。“什么钱?”
“加班费。”陆谦说,“我这些年加班攒的。加上公司赔的。六十万。够你把房子修一修,小卖部扩大一点。剩下的存着。”
王秀兰盯着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卡推回来。“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你还没结婚,还没买房。”
“妈。”
“我说不要就不要。”王秀兰把卡塞回他手里,“你有本事赚,就有本事存。妈不缺钱。你爸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陈建国在旁边插嘴:“秀兰,孩子的一片心意。你拿着吧。”
“你闭嘴。”王秀兰瞪了他一眼,“你这些年死哪儿去了?小默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陈建国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陆谦笑了。他很久没看见母亲骂父亲了。前世父亲走后,母亲连骂人的对象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饭。烧鸡、凉拌黄瓜、炒鸡蛋、一盆稀饭。月亮很好,蝉叫得很响。陈建国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小默,你那个工作……冥界那个……到底是什么?”
陆谦夹了一块烧鸡。“给鬼打工。”
陈建国呛了一口酒。“啥?”
“开玩笑的。”陆谦说,“就是一家公司。有点奇怪。但我已经离职了。”
“那你接下来干啥?”
“还没想好。”
王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不急。慢慢想。家里有地方住,有饭吃。你歇够了再说。”
陆谦点头。
那天晚上他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墙上的奖状还在。床还是那张硬板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蝉鸣,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冥界互联的事。张总。林七。赵凯。周琳。还有那个年度回访通知。
他坐起来,打开手机。通知栏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他把那支黑色签字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边。标签上那行小字还在:张总,本名陆谦。任期:2008-2025。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新计划:
1. 注册一家公司。名字还没想好。业务方向:互联网运营咨询。帮中小企业做用户增长。
2. 招人。第一批员工:林七。她在财务部待了五年,账做得干净。周琳。她的备忘录里全是运营干货。赵凯。如果他愿意从楼梯间出来。
3. 年底之前,把冥界互联的活人员工名单整理出来。一个一个找。能救的救。不能救的,至少帮他们讨回加班费。
写完,他关了手机,躺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前。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陆谦被手机震醒了。
他摸过来一看。通知栏里多了一条消息。不是冥界互联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谦先生您好。我们是前鼎创科技技术团队。听说您最近讨回了自己的加班费和期权款。我们也有类似的遭遇。请问您有时间见面聊聊吗?——前技术部 周明。”
陆谦坐起来。周明。技术部。他记得这个人。周明在鼎创待了七年,是赵凯的下属。赵凯卖公司的时候,周明的期权也被清零了。他后来去了另一家公司,听说也没干长。
他回复:“有时间。今天下午。你定地方。”
发完,他起床洗漱。母亲已经在东屋小卖部里忙活了。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柴火和露水的味道。
他掏出那支黑色签字笔,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他走进东屋,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张硬纸板。他剪了一块出来,和工牌差不多大小。然后用签字笔在纸板上写了一行字:
陆谦。创始人。工号001。
他把纸板塞进一个旧卡套里,挂在脖子上。母亲看见了。“你这是干啥?”
“新工牌。”陆谦说,“新公司。第一天上班。”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公司几个人?”
“暂时一个。”
“工资呢?”
“暂时没有。”
“那你图啥?”
陆谦笑了笑。“图个痛快。”
他走出小卖部,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工牌。硬纸板做的,边缘毛糙,字也写得歪歪扭扭。但他觉得很踏实。
手机响了。是周明发来的定位。市里的一家茶馆。下午两点。
陆谦回了一个“好”。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把“新计划”的第一条改了:
1. 注册一家公司。名字想好了。就叫“0371”。
他收起手机,背上包,骑上父亲的旧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响。和2008年那辆二八大杠一模一样。他蹬着车往村外骑。路过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小卖部门口,朝他挥手。父亲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斧头,也朝他挥手。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