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间讨薪

陆谦带父亲吃完早饭，把手机还给母亲。电话那头还在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陈建国把手机还给陆谦，用袖子擦了擦脸。“你妈问咱俩啥时候回去。”

“下周。”陆谦说，“我先把这边的事处理完。”

“啥事？”

陆谦掏出手机银行。余额五千九百三十一块六毛。他划到最上面，翻出那笔四万三的裁员赔偿记录。N+1。五年加班费一分没给。五年的周末，五年的凌晨，五年的调休清零。

“讨薪。”他说。

陈建国愣了一下。“讨什么薪？”

“前公司欠我的加班费。三万七千六。”陆谦把手机收起来，“还有赵凯那笔账。他把我掏空了，卖了公司。我得找他聊聊。”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小默，算了吧。能活着就好。钱不重要。”

陆谦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在怕什么。2008年那根钢管教会他的只有一件事：老实人活该被欺负。忍一忍就过去了。别惹事。

“爸。”陆谦说，“就是因为算了，所以才有今天的我。被裁的时候没人替我说话。赵凯转移资产的时候没人替我报警。我忍了五年。我不想再忍了。”

陈建国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行。爸陪你。”

安顿好父亲之后，陆谦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劳动监察大队。录音，举报，提交证据。对方说十五个工作日内回复。

第二个打给鼎创科技的法务部。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声音很客气。“您已经签署了离职协议，协议中明确写明放弃一切追偿权利。”

“协议我签了。但加班费不在离职协议范围内。加班费是法定工资，离职协议不能剥夺。你们当年让我签的‘自愿放弃’，在法律上无效。”

对面沉默了几秒。“您稍等，我问问领导。”

电话挂了。

第三个电话打给赵凯。

号码是陆谦在被裁员那天从公司通讯录里导出来的。赵凯的个人号。响了三声，接了。

“哪位？”

赵凯的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那种永远从容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像是在跟你聊天，其实是在算你的价值。

“赵凯。”陆谦说，“我是陆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哎哟，老陆。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

“挺好。刚找到一份工作。”

“在哪儿高就？”

“冥界互联。”陆谦说，“运营部。工号ML-0371。”

对面又安静了。这次安静得更久。然后赵凯笑了。那种笑很轻，像在掩饰什么。“行啊老陆，还会讲段子。找我什么事？是不是缺钱？兄弟手头也不宽裕，最近刚投了个新项目……”

“我不要钱。”陆谦说，“我要见一面。老地方。以前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明天下午三点。”

“这么正式？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

“你来了就知道了。”

陆谦挂了电话。他打开备忘录，在《冥界互联入职避坑指南》下面新建了一页：

《人间讨薪计划 v1.0》

第一步：劳动监察举报。

第二步：媒体曝光。找以前认识的自媒体朋友。

第三步：当面对质赵凯。拿到他转移资产的证据。

第四步：如果都不行，走法律诉讼。

写完，他看了一眼。四条路，每条都不好走。但他从前公司的离职群里找到了三个人。前同事。也被赵凯坑过的。他挨个发了消息。

第一个回复：“算了老陆，惹不起。”

第二个回复：“你有证据吗？有证据我就跟你干。”

第三个回复：“我这儿有当年的报销单。赵凯拿公司的钱给他自己买车的记录。一直留着。”

够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谦走进那家咖啡厅。赵凯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比几年前胖了一圈，穿一件黑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桌上摆着两杯美式。

“老陆。”赵凯站起来，笑着张开手臂，“好久不见。”

陆谦没接他的拥抱。他在对面坐下。赵凯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去，坐下了。

“你这几年变化挺大。”赵凯端起咖啡，“听说你被裁了？我跟你说，那家公司就是不行。管理混乱，领导层全是傻子。你早该走了。”

“你把我卖了多少钱？”

赵凯的手停在半空。

“鼎创科技。我的期权。你代表员工跟资本方谈的收购条款。”陆谦看着他，“其他人都拿了钱。就我没有。你说是因为我签过一份‘自愿放弃期权’的协议。那份协议是你让我签的。你说不签就影响团队，影响融资。”

赵凯放下咖啡杯。“老陆，这都过去的事了。当时情况复杂……”

“五百万。”陆谦说，“你拿了五百万。把整个技术团队的期权打包卖了。我的那部分，折合四十万。赵凯，四十万。你拿着这四十万买了车，买了房，投了新项目。你知道我那段时间在干什么吗？我在还债。你用我签的字，把烂账全推给了我。”

赵凯的脸终于变了。那层笑卸掉了。他看着陆谦，眼神变冷。“你有证据吗？”

陆谦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那张纸上是赵凯当年的银行流水。从公司账户转到个人账户的记录。前同事保存的报销单复印件。

赵凯扫了一眼。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很坦率。“老陆啊老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认真。你知道这玩意儿没用吧？事情过了追诉期了。而且你拿不出原件。”

“原件在我这儿。”陆谦说。

赵凯的笑顿了一下。

“我来不是跟你打官司的。”陆谦把那张纸收回来，“我要的不多。四十万。加上五年的加班费，三万七千六。你转给我。这件事就算了。”

“如果我不转呢？”

“那我就把原件交给劳动监察、税务局、和经侦支队。再加一个自媒体朋友。标题就叫‘鼎创科技联合创始人赵凯转移资产五百万，前员工被逼还债’。你新投的项目，估值三个亿是吧？不知道投资人看到这个标题，会怎么想。”

赵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按了几下。“账号给我。”

陆谦报了一串数字。赵凯操作了两分钟。陆谦的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437,600元。

“多了一万四。”陆谦说。

“算利息。”赵凯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他低头看着陆谦，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笑。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陆谦坐在咖啡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五十九万多。加上冥界互联换来的五千，加上原来的余额，差不多六十万。

他忽然笑了。前公司欠他的加班费，他没能在劳动监察那儿要回来。赵凯欠他的卖命钱，他也没能靠法律追回。但赵凯怕了。他怕曝光，怕影响新项目，怕投资人撤资。所以他给了。

这世界就是这么荒唐。你要加班费，没人理你。你要五百万的丑闻，人家立刻转账。

陆谦站起来，走出咖啡厅。外面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看着街对面那栋写字楼。以前鼎创科技的办公室就在十七楼。他加班了五年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人间讨薪计划》下面写了一行：

完成。到账四十三万七千六。

然后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明天带爸回去。给你带了点东西。”

“带啥东西？”

“钱。”陆谦说，“够你把小卖部翻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小默，你哪来的钱？”

“讨回来的。”陆谦说，“妈，我讨回来了。”

他挂了电话。阳光很好。蝉在叫。他站在街边，看着人来人往。手机又亮了一下。

〖年度回访提醒：距离首次回访还有364天。请提前准备讲课内容。题目：如何不变成我。讲师：陆谦。地点：-19层会议室。备注：届时请携带听课证。无证不得入内。〗

陆谦把通知划掉。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前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