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离职面谈

第二天早上九点，陆谦站在-19层走廊尽头。

张总的办公室门牌号是190371。和广告上的电话一样，和周琳备忘录里的数字一样。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敲了三下。

“进。”

陆谦推门进去。张总的办公室不大，甚至有点逼仄。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文件夹，每一个都贴着标签。最上面一排写着：试用期员工。 下面一排写着：正式员工。 再下面一排：永久员工。

办公桌上摆着一台老式显示器，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张总坐在桌子后面，金丝眼镜反着光。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陆谦的入职登记表。

“坐。”张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谦坐下。椅子很矮，他得仰着头看张总。这个高度差他太熟悉了。前公司绩效面谈的时候，HR也是这么安排的。矮椅子，高桌子，让你仰视。让你觉得自己渺小。

“陆谦。”张总开口了，“你的档案我看过了。写得不错。四段式周报，每一段都踩在点上。尤其是第四段，‘所需支持’写了三条。三条都是公司给不了的。”

“我知道。”

“那你还写？”

“因为那是事实。”陆谦说，“我确实需要一份名单、一个出口、和我的加班费。”

张总笑了。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陆谦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竖瞳。金色的。像蛇。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光，很小，很弱，像快要灭掉的灯芯。

“陆谦，你知道这家公司存在多久了吗？”

“不知道。”

“很久了。”张总靠在椅背上，“久到我已经记不清第一任老板是谁了。我只知道，每一任老板都坐在这个位子上，签着同样的文件，做着同样的决定。然后有一天，他们都会变成我。”

陆谦没说话。

“你写的方案，三十页。我看了。写得很好。比前几任都好。”张总重新戴上眼镜，“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留在这里，接我的班。我退休。你当张总。第二，你离职。我签字。但你带不走任何人。你爸留在法务部，林七留在财务部，赵凯留在楼梯间。你一个人出去。”

陆谦盯着他。“第三个选择呢？”

“没有第三个。”

“有。”陆谦说，“你签了离职单，让我带走一个人。我爸。其他人我后面再来接。你同意的话，我现在就走。不同意的话，我继续写周报。你不想让一个运营天天写周报吧？”

张总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陆谦看见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条件。”陆谦说，“你刚才说，离职面谈时，我可以提出我的条件。我的条件是：离职单上，绑定灵魂一栏，填陈建国。你签字。我走人。以后我每周给公司写一篇周报，免费。不写差评。”

张总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显示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然后他拿起笔，翻开陆谦的入职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绑定灵魂栏。他填了三个字：陈建国。

“签了。”张总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走之后，每年必须回来一次。以活人身份回来。给新员工讲一次课。讲什么你自己定。但必须回来。”

陆谦想了想。“行。讲什么？”

“讲‘如何不变成我’。”张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陆谦差点没听清。

张总把离职单推过来。陆谦签了字。张总在领导签字栏上盖了章。冥界互联。红色圆形。和第一晚那张加班申请表上的章一模一样。

“好了。”张总站起来，伸出手，“陆谦，离职愉快。”

陆谦握了握他的手。凉的。但有一丝极淡的温度。

他转身要走。张总叫住他。“等等。”

“什么？”

“你的加班费。财务部给你结算了。”张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五千冥币。够你换五千人民币。还有……”

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一支黑色签字笔。笔杆上贴着资产标签：运营部-陆谦-编号0371。

“这支笔。”张总把笔递过来，“是你进来那天掉在前台的。我一直帮你收着。现在物归原主。”

陆谦接过笔。他低头看。标签还在。但他注意到标签下面多了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看。

“张总，本名陆谦。前任运营。任期：2008-2025。”

他抬头。张总已经坐回去了。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走吧。”张总说，“电梯在等你。”

陆谦把笔收好，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离职单。绑定灵魂栏：陈建国。领导签字：张总。盖章：冥界互联。

手机亮了：

〖离职手续已办结。绑定灵魂陈建国将于十分钟后释放。请前往-19层法务部接人。提示：离职后，员工陆谦的所有冥界互联工牌、门禁卡、权限将自动注销。但不包括加班费。加班费已打入您的银行卡。〗

陆谦打开手机银行。余额：五千九百三十一块六毛。比昨天多了五千。

他往法务部走。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里面有人在开会。新的一批“人”，新的一批需求评审。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站起来，领口别着小音箱：“各位好，产品部王磊。本次迭代核心需求有三点……”

陆谦没停步。

法务部的铁门开着。陈建国坐在里面。他面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他看见陆谦，站起来。他的头发还是白的，指甲缝里还是黑的。但他的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

“小默。”

“爸。”陆谦走过去，把离职单给他看，“走。带你出去。”

陈建国看着离职单。他的手在抖。他伸手摸了摸上面“陈建国”三个字。然后他抬起头。“小默，你签了？”

“签了。”

“你知不知道，签了这个，以后每年都要回来？”

“知道。”

“你知不知道，回来一次，就可能再也出不去？”

“知道。”

陈建国看着他。眼泪从皱纹里淌下来。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陆谦的头。和2008年那天一样。

“走吧。”陈建国说。

他们往电梯间走。路过C区的时候，陆谦看见14号工位空着。15号工位空着。17号工位坐着一个新的“人”。它在敲键盘。屏幕上显示：今日KPI：100条工单。进度：0%。

陆谦收回目光。他走进电梯。陈建国跟在后面。电梯门关上。他按了“1”。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1、2、3……往上走。经过-1的时候，门没有开。经过1的时候，门开了。

外面是金源国际中心的大堂。前台姑娘还在低头看手机。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但她的头抬了一下。她看见陆谦了。她笑了一下。

陆谦走出电梯。陈建国跟在后面。他们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外面是上午十点。太阳很大。蝉鸣很响。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陈建国站在太阳底下，眯着眼，仰起头。他很久没看见太阳了。

“小默。”他说，“这太阳，和你妈晒被子那天一样。”

陆谦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小默，你爸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一直念叨你。你给他打个电话。”

“妈。”陆谦说，“爸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说啥？”

陆谦把手机递给陈建国。陈建国接过手机。他的手抖得厉害。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秀兰。”他说，“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很大声。陆谦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站在太阳底下打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支黑色签字笔还在口袋里。标签上的字他记在心里了。

张总，本名陆谦。任期：2008-2025。

他想起张总最后说的那句话。“讲‘如何不变成我’。”

他忽然明白了。张总就是他自己。某一个时空里的他自己。那个没有重生的陆谦。那个被赵凯掏空、被裁员、被生活压垮的陆谦。他签了冥界互联，成了张总。然后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签文件，直到变成蛇瞳。

他低头看手机。一条新通知：

〖年度回访提醒：您已办理离职。首次回访时间：2026年9月13日。内容：给新员工讲课。题目：如何不变成我。地点：-19层会议室。迟到按旷工处理。〗

陆谦把通知划掉。他抬起头。父亲还在打电话。母亲在哭。太阳很好。

他笑了一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