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年度回访

时间过得比陆谦预想的快。

0371开张三个月，名单上的四十七个人，已经有三十一个拿回了全额加班费。赵凯的律师来了六次，每次脸色都比上次难看。最后一次，黄律师把支票本放在桌上，说：“赵总让我转告您，他认了。剩下的十六个人，他全额支付。条件是您从此不再主动联系他新项目的任何投资人。”

陆谦看着那张支票。空白金额栏。赵凯填多少就是多少。

“条件我答应。”陆谦说，“但金额栏我自己填。”

黄律师犹豫了一下。“可以。”

陆谦拿起笔。在金额栏写下：贰佰叁拾柒万肆仟元整。 这是名单上剩下十六个人的加班费总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黄律师看了一眼，收起支票。“陆先生，赵总还有一句话。”

“说。”

“他说：‘老陆，我不欠你了。’”

陆谦把笔放下。“他欠不欠我，他自己心里清楚。但我不在乎了。这笔钱到了，我和他两清。以后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

黄律师走了。三天后，十六笔转账全部到账。0371的墙上，名单的最后一行画上了最后一个勾。四十七个名字，四十七个勾。

方小雨站在墙前看了很久。“全清了。”

“全清了。”陆谦说。

那天晚上，0371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三十一个前鼎创员工来了二十多个。老张也来了。他签过赵凯的保密协议，拿了一万五。但他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去。陆谦看见他，走过去。“进来。茶管够。”

老张低着头。“陆哥，我当初……”

“当初的事别提了。”陆谦递给他一杯茶，“你家里有老婆孩子，你怕。我理解。”

老张接过茶，眼眶红了。

人散了之后，陆谦一个人留在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名单。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冥界互联的通知还在。

〖年度回访提醒：距离首次回访还有89天。讲师：陆谦。题目：如何不变成我。地点：-19层会议室。请提前准备课件。课件要求：四段式。〗

八十九天。不到三个月。

他合上手机，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上：如何不变成我——课件。

然后他看着空白的页面，很久没动。窗外是城市的夜。车流声从五楼传进来，断断续续。他想起张总。想起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想起张总说“每一任老板都坐在这个位子上，签着同样的文件，做着同样的决定。然后有一天，他们都会变成我”。

他试着写第一页。写了几行，删了。又写，又删。写了两个小时，文档还是空的。

他拿起那支黑色签字笔。笔杆上的标签还在：张总，本名陆谦。任期：2008-2025。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不要回头。”

写完他笑了。太抽象了。给鬼讲课，讲“不要回头”。鬼听得懂吗？他重新写：

第一段：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第二段：你得到了什么。

第三段：你失去了什么。

第四段：你想回去吗。

四段式。和冥界互联的周报格式一模一样。张总要的就是这个。陆谦明白了。这堂课不是讲给新员工听的。是讲给张总听的。讲给那些坐在老板椅子上、正在变成张总的人听的。

他把课件收好。关了电脑。

第二天，陆谦去了趟老家。父亲的小卖部翻新了，货架换成了新的，冰柜添了一台。母亲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算账。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转了十万。然后发了一条短信：“妈，出差一趟。半个月回来。”

他骑上自行车，往村外骑。路过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小卖部门口，朝他挥手。和上次一样。

八十九天很快。陆谦把0371的日常事务交给了林七、方小雨和刘远。周明接了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临走前一天，他去了趟公司。林七在算账。方小雨在写方案。刘远在调系统。

“出差几天？”林七头也不抬。

“半个月。”

“去哪？”

陆谦想了想。“老东家。”

林七停下手里的笔。她抬起头，看着陆谦。她的眼睛还是青的，但比三个月前亮了。“你要回去？”

“年度回访。合同里写的。每年回去讲一次课。”

“讲什么？”

“如何不变成我。”

林七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张总是谁了？”

“知道了。”

“那你还要去？”

“要去。”陆谦说，“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林七低头继续算账。“注意安全。财务部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陆谦笑了一下。他走出办公室。外面阳光很好。他站在街边，掏出手机。通知栏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回访须知：1. 请于回访当日9:00前到达-19层会议室。2. 请携带离职证明。3. 请勿携带任何电子设备。4. 讲课时间不得少于30分钟。5. 迟到或早退按旷工处理。6. 讲课结束后，可自愿选择是否续签离职协议。〗

陆谦把通知看完。然后他打了一辆车。

“去哪？”司机问。

“金源国际中心。”

车往市中心开。陆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行人、车辆、广告牌。公交站牌上那张冥界互联的招聘广告还在。穿西装的男人笑着。电话号码还是190371。

车停在写字楼门口。陆谦下车。他走进大堂。前台姑娘还在低头看手机。他走过去，按了电梯。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面板上只有一列负数。他按了-18。然后按了1的按钮。电梯上行。

叮。

门开了。-19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管嗡嗡响。金属牌上写着：冥界互联科技有限公司。 他往前走。路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新的一批试用期员工。一个穿白衬衫的“人”站在主位上，领口别着小音箱。

“各位好，产品部王磊。本次迭代核心需求有三点……”

陆谦没停步。他走到走廊尽头。张总办公室的门牌号还是190371。他敲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张总坐在桌子后面。金丝眼镜。蛇瞳。但他今天没有笑。

“你来了。”张总说。

“来了。”陆谦在对面坐下。椅子还是那么矮。他仰着头，看着张总。

“课件带了吗？”

“带了。”

“四段式？”

“四段式。”

张总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他看着陆谦。瞳孔里那点光还在。很小，很弱。“陆谦，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回来讲课吗？”

“知道。”陆谦说，“你在等人劝你。”

张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困在这里太久了。”陆谦说，“你签了一辈子文件，做了一辈子决定。你把自己变成了这家公司。但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你写在标签上了。贴在笔杆上。你希望有人看见。希望有人来告诉你，还能回去。”

张总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显示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今天这堂课，我讲给你听。”陆谦站起来，把课件放在桌上。“四段式。第一段：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第二段：你得到了什么。第三段：你失去了什么。第四段：你想回去吗。”

张总看着那份课件。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离职协议的续签栏上，签了字。

“讲吧。”他说，“我听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