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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蜀道通

蜀道归途

蜀道通了啊。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说的,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开春后第一支商队翻过剑门关的时候,也许是夏天锦江边的芙蓉树被人修剪了枝丫的时候,也许是入秋后交粮的马车不用再绕行二百里的时候。总之这一年,蜀地的人嘴里忽然多了这么一句话。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事。是啊,蜀道本来就该是通的。不通的这五十多年,反而是件奇怪的事。

  剑门关的春天来得比山下晚。都三月末了,山下的桃花已经谢了,关城上的风还是凉的。崖壁上那几株老松倒是比去年绿了些,也不知是因为雪化了早,还是因为不打仗了。

  天刚亮,值夜的老兵便起来了。他披着件半旧的夹袄,蹲在垛口边啃干粮,啃着啃着忽然停了——崖壁上那几株松树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是一队骡马,从南边的山道上慢悠悠地转出来。领头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商人,骑着一匹矮脚骡子,后面跟着四五匹驮马,马背上捆着大包小包的货物,有蜀锦、药材、还有几篓子干辣椒。商人走到关城下,仰头喊了一嗓子:“过关的——有文书——”

  老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朝垛口外探出半个身子。他接过商人从城下递上来的文书,翻了翻,是大宋剑州衙门签发的通关文牒,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他把文书还给商人,吆喝了一声开门。门轴已经上了新油,不再像以前那样吱呀作响。他靠在垛口上看着那队骡马穿过关门,蹄声清脆,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散。

  商人之后,又来了几个背篓的采药人,又来了几个挑担的小贩,又来了一个骑驴的算命先生。老兵一个接一个地看文书、盖章、放行,忙得连干粮都顾不上吃完。他忽然想起去冬守关时,每天除了瞭望就是瞭望,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一个活人。那时候他蹲在垛口边,对着对面的山发呆,山还是那些山,云还是那些云,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现在好了——他在心里算了算,这一年春上过关的人,比去年前年加起来的都多。他啃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干粮,嘟囔了一句:“这他娘的才是过日子。”

  不光是剑门关热闹了起来。从凤州到成都的官道上,隔三五十里便能看到驿站在翻修。旧的驿站大多是前蜀留下来的,年久失修,墙歪了,瓦碎了,马厩里的食槽裂了缝。开春后朝廷拨了钱粮,从附近州县征了工匠民夫,拆旧建新。新的驿站是砖木结构,马厩宽敞,食槽用整条青石凿成,院子里还打了一口新井,井水清冽甘甜。驿站的驿丞是从汴京调来的,年纪不大,说话带着中原口音,办事一丝不苟。他对过往的商旅和信使立了个规矩——无论昼夜,马换不换都得先喂饱,人歇不歇都得先喝口热茶。有个信使从成都往汴京送公文,在新驿站换马时随口说了句:“从成都跑到这儿,换马四次,没一处驿站误过事。”驿丞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他那碗凉茶换了热的。

  从剑州到绵州的官道上,春末夏初的时候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塌方。一处山体滑坡把半里长的路面埋了个严严实实,大块的碎石和黄泥堆得像座小山。这要是在从前,少说也得等上十天半月,等官府一层层报上去、批下来、再征调民夫,才能开始清理。但这回不一样。塌方是傍晚发生的,第二天一大早,剑州新任的知州便亲自带着人到了现场。他骑着一匹灰马,穿着一双旧布靴,站在泥石流前看了片刻,便转身对民夫们说:先把路清出来,其他的事回头再说。民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年纪大的壮着胆子问朝廷的银子什么时候拨下来,知州说了句“本官先垫着”,便卷起裤腿,第一个跳进了泥里。到第三天午后,路通了。

  大面上是官道和驿站的热闹,而往细处看,蜀地的人,脸上也有了不一样的气色。

  成都城门外的早市比往年开得早了半个时辰。卖汤饼的老妇人又支起了她的摊子,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蒸得她满脸通红。那个去年冬天在她摊前吃了第一碗汤饼的宋军士兵早已不在成都驻防,但每天早上去她摊子上吃汤饼的宋军士兵只多不少。他们学着蜀地人的口音喊她“嬢嬢”,她学着北方话应一声“好嘞”。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得攥着汤勺发抖了。她已经敢跟那些穿军服的年轻人讨价还价,说你们北方的面太硬我们蜀地的面才筋道,你们懂不懂。有个小兵被她数落得哑口无言,低头把碗里的汤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掏钱付账时多放了两枚铜钱。老妇人眼尖,一把抓起那两枚铜钱塞回他手里,板着脸说:“我还没老到要饭的地步。”那小兵走后,老妇人低头洗碗,洗着洗着忽然笑了,说这小子长得像她娘家侄子。

  赶集的农民挑着担子进城,担子里装着新摘的春笋、带着露水的青菜、还有活蹦乱跳的鲤鱼。城门边上,几个老汉坐在石墩上晒太阳,旁边竖着一块告示牌,牌上贴着新朝的免税告示。免蜀地三年赋税,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官印。一个不识字的老农让识字的后生念给他听,后生念完了,老农沉默了半晌。去年冬天他在同一个位置听人念过蜀帝的征粮告示,两张告示叠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场仗。他没有评价哪张告示好,只是说:“这倒是先帝在时也没给过的好处。”他说完便拄着锄头走了。他不是不感激,只是不知道该感激谁。是感激打下剑门关的宋军,还是感激那个失了剑门关的皇帝?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他只知道,今年收的粮食,全是自己的。

  夔州城门口的石墩上,那个抱着锈枪蹲过的蜀军老兵早已不知去向。但石墩上有人刻了一行小字,字迹稚拙,像是小孩子刻的。那行字是——太平了。没有人知道这字是谁刻的。也许是哪家的小孩子捡了块尖石头随手划的,也许是哪个投降的蜀军士兵在领了路费回家的那天刻的,也许是夔州城里某个识字的老人刻的。风来雨去,那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越来越浅,但始终没有被磨平。刘光义帐中的那名随军文书,从夔州一直跟到了成都,又跟回了汴京。他后来写了一本小册子,叫《入蜀记》,记述东路军从归州到成都的见闻。册子的最后一页,他写道:“蜀地平,归途过夔州,见城门口石墩上刻有‘太平了’三字,不知何人所为。问左右,皆不识字。乃自思:字不必有出处,太平不必有署名。”

  又是秋天了。田里的稻子割了第二茬,山上果树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蜀地的秋天就是这样,不声不响的,不像北方的秋天那样轰轰烈烈满山红遍,而是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收拾什么,又像是在准备什么。

  江面上往来的船只多了起来。不仅有运粮的官船,还有商人的货船、渔人的小舟。有个船家在船舷上挂了一面小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宋”字——不是为了表忠心,是为了过税卡时方便。有人笑他投机,他说扯淡,我这是省事。果然,他过税卡时,税吏看了那面小旗一眼,便挥手放行了。船家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这招果然灵。

  成都城里的芙蓉花开得比往年早。锦江两岸的芙蓉树被人修剪过了,新枝长得比往年更好。有人说,是宫里那位新来的知府大人派人修剪的,也有人说,是沿江住着的百姓自发出力剪的——太平年月,人心里舒坦了,看不得花草乱长。不管是谁剪的,那年的芙蓉花确实开得好,粉白的花瓣倒映在江水里,把半条锦江都染成了粉色。

  从成都北门出发,沿着官道往北走,过汉州,过绵州,过剑州。城墙上的旗帜换了一年了,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还是那些老头,只是脚边的旱烟袋换成了新买的,烟丝切得细细的,闻起来有一股蜂蜜的甜味。

  过了剑州,便到了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铁门槛。守关的士兵正蹲在垛口边啃干粮,他眯着眼望着南边山道上那队骡马——领头的商人骑着矮脚骡子,后面跟着四五匹驮马,马背上捆着大包小包的货物。

  商人走到关城下,仰头喊了一嗓子:“过关的——有文书——”老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粮渣,朝垛口外探出半个身子。他接过文书看了看,又递回去,吆喝了一声开门。门开了,骡马队穿过关门,蹄声清脆,在山谷里回荡。

  老兵靠在垛口上,看着那队骡马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啃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干粮。崖壁上那几株老松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这座沉默的关城在送别每一个过路的人。它们站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见过铁马金戈,也见过商队往来;见过尸横遍野,也见过太平年月。它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风吹过时,松涛阵阵,像是有什么话要讲,又像是在讲一件很长很长的故事,长得没有人能从头听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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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段评

看得好爽,想看下一章,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