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 

第三十三章 孟昶之死

蜀道归途

入秋以来,孟昶的精神便一日不如一日。先是吃不下东西——陈忠把粥熬得稀烂,他也只能勉强咽下小半碗,再喂便摇头。然后是睡得不安稳——有时整夜整夜地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子,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梁上那只蜘蛛结网。陈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梁上确实有只蜘蛛,正拉着一根极细的丝,从这根椽子荡到那根椽子。他说他看了很久了,蜘蛛织网从不着急,一根丝断了便再拉一根。陈忠没有接话,只是在心里想,国公从前不会看蜘蛛看一整夜的。

  七月十八那天早上,孟昶没有醒来。不是昏迷——他睁着眼睛,意识也清醒,只是没有力气动弹。陈忠唤了他好几声,他才慢慢转过眼珠,嘴唇动了动。陈忠凑近了,听到他说:“扶我起来。”陈忠扶着他靠在枕上,他喘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今天不去散步了。”

  那是他住进秦国公府以来,第一次没有在院子里散步。

  也是从这一天起,他再也没有下过床。

  头三天,他还能说说话。不是长谈,是断断续续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句子。有时是问陈忠外面天气如何——陈忠便跑到院子里看一眼,回来告诉他晴天,有云,槐树叶子开始黄了。有时是问院子里的槐树怎么样了。有时什么也不问,只是躺着,望着帐顶那只蜘蛛。那只蜘蛛已经把网织好了,圆形的网张在梁柱之间,细得像一层薄雾,清晨的阳光照在上面时会折射出极淡的七彩。他看着那只蜘蛛,忽然想起自己养过的画眉。那画眉是他登基第三年花蕊夫人送他的,养在御花园里,叫起来声音脆得像山泉。他给画眉起了个名字叫“青儿”,每天早上亲自给它添食。青儿活了六年。死的那天他哭了一场,后来再也没有养过鸟。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青儿,也许是因为那只画眉和这只蜘蛛一样,都在一个地方待了一辈子,只不过一个在笼子里,一个在房梁上。

  入夜后,他忽然对陈忠说:“朕这一生,养过一只画眉。”

  陈忠愣了一下。他知道那只画眉。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青儿死的时候,朕哭了。那时候朕才二十出头。父皇刚走不久,朝里的事有人替朕管着,朕就哭了一只鸟。”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朕再也没有哭过。不是不想哭,是不知道哭给谁看。”

  陈忠低下头,拼命忍住眼眶里的酸涩。他伺候了孟昶三十一年,从他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时就伺候起。这三十一年里他见过孟昶哭过三次——先帝驾崩那次,花蕊夫人第一次流产那次,还有就是画眉死的那次。现在孟昶说他再也没有哭过,陈忠在心里替他数了数,他后来确实没有哭过。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换成了一句话:“朕知道了。”他说这句话说了半辈子。

  第四天,他开始发烧。额头上烫得吓人,嘴唇干裂,陈忠用湿巾给他敷额头,他把陈忠的手按住了。他烧得糊涂了,把陈忠当成了他父皇。他说父皇,你怎么老了这么多。陈忠说国公,老奴是陈忠。他盯着陈忠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没有再说话。陈忠用湿巾拭去他额头上的虚汗,又拭了拭自己眼角。

  第五天黄昏,他忽然清醒了片刻。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昏黄。他望着那片光,说了一句话。

  “陈忠,你把灯熄了。”

  陈忠说还没有点灯。他说那为什么这么亮。陈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窗,夕阳正浓,把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丫的轮廓分分明明,像一幅未干的水墨。陈忠说那是夕阳,不是灯。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关窗。”

  陈忠去关了窗。屋子里暗了下来,只有门缝里漏进一线光。他靠在枕上,忽然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朕十六岁即位。父皇走的时候抓着朕的手,说‘做个好人’。朕做了三十一年好人。对臣子好,对百姓好,对你也好。朕减免赋税,不兴刀兵,把蜀地治理得风调雨顺。朕以为这样就够了。可是朕忘了,朕是一个皇帝。皇帝不能只是好人。”

  陈忠跪在榻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孟昶这番话不是对他说的——这些话是对先帝说的,是对花蕊夫人说的,也许是对那个在葭萌关下说“人心没了关再高也没人替你守”的老农说的。他只是一个正好在场的人,被命运安排来听见这些话。

  孟昶忽然转过头,对陈忠说了一句话。

  “朕想见花蕊。”

  这是五天来,他说的最完整的一句话。陈忠跪在地上,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知道,花蕊夫人就在这座宫城里,就在西北角那座僻静的小院里,可是她不能来,他也不能去。宋帝没有禁止他们夫妻见面,但也没有允许。在降国之君与降国之妃之间,隔着的不是宫墙,是规矩,是体面,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一种无声的安排。

  孟昶看着陈忠的表情,没有再追问。他把目光收回去,望着头顶的帐子。那只蜘蛛还趴在网的中央,一动不动。屋里又暗又热,他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虚空中握着什么。

  第六天,他开始说胡话了。

  烧得最厉害的时候,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成都。御花园里的芙蓉花开得正盛,他站在水阁外面,隔着池塘看到花蕊夫人坐在阁中弹琵琶。她弹的是那首《洞仙歌》,曲调很慢,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他叫她的名字,她没有抬头。他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抬头。他想走过去,但池塘忽然变宽了,宽得像是锦江,又宽得像是长江,最后宽得像一片看不到边的海。他站在海的这一边,她在海的那一边,他怎么也过不去。

  陈忠听他断断续续地喊着花蕊夫人的名字,有时清晰,有时含混。他俯身贴在他嘴边,听到他喃喃说着一些不连贯的句子,有些是诗词,有些是地名,有些是人名。他听到他说“剑门关”三个字——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他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轻。陈忠把耳朵贴在他唇边,听到了第四遍,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还唤了陈忠。陈忠慌忙应声,他却只是闭着眼,说了一句:“替朕……研墨。”

  陈忠研了墨,把毛笔蘸好,轻轻塞进他手里。他握着笔,手指在发抖,在纸上画了几笔,笔迹潦草歪斜,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

  “冰肌玉骨……水殿风来……”

  后面的字便越来越轻,越来越散,最后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一条走到了尽头的小路。

  第七天清晨,孟昶忽然清醒了。

  那是最后一天最安静的时刻。窗外的麻雀刚开始叫,第一缕晨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烧退了些,脸颊上甚至有了些血色,眼神也清亮了许多。陈忠用热巾给他擦了脸,又喂他喝了两口温水。他喝了水,靠在枕上,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但很清晰,像是攒了七天的力气只为了说这一句话。

  “陈忠,朕这辈子做过两个好梦。一个梦里有她,一个梦里有蜀地。现在两个梦都醒了。”

  陈忠跪在榻前,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不敢发出声音。孟昶伸出手,那只手很瘦,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地图上标注的河流。他轻轻拍了拍陈忠的头顶,便把手放下了。然后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父皇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做个好人”,想起了十六岁登基那天太和殿外的阳光,想起了花蕊夫人第一次入宫时站在芙蓉花下,他看着她,心里想,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状其容。想起了自己在朝堂上说“朕知道了”的无数个瞬间,想起了王昭远拿着铁如意侃侃而谈,想起了孙益在朝堂上举着卷宗说“那条便道未必封死了”,想起了那个拄着锄头的老农说的那句话——“人心没了,关再高,也没人替你守。”他还想起了那个带路的降卒。他不知道那个降卒长什么样,但他知道他叫赵三,剑门山里的,一个种地的。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应该活得比他久。种地的人,总是活得比做皇帝的人久。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放下,像把棋子一个一个地收回棋篓里。最后他放下了最后一个念头——花蕊。他想起她的词——“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这是他写的。他把西风等来了,把流年也等来了。偷换的东西,该还回去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七月二十五日,卯时三刻,孟昶在汴京秦国公府去世,年仅四十七岁。

  陈忠跪在榻前,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外是初秋的清晨,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他把门掩上,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发现树下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丛野菊花,小小的,黄黄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丛野菊花的花瓣,然后站起来,朝宫城的方向走去。他要去禀报——秦国公,薨了。

  消息传到宋宫时,赵匡胤正在批阅奏章。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传旨——辍朝三日,追封孟昶为楚王,谥“恭孝”。灵柩送回成都,安葬于北郊。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沿途州县,以王礼迎送。”

  那口灵柩从汴京出发时,正是初秋。灵柩走的是来时的路——汴河、关中、秦岭、蜀道、剑门关。来的时候是春天,汴河的冰刚化尽,柳树才抽了新芽。回去的时候是秋天,秦岭的枫叶刚刚开始泛红,一片一片的,像是山在燃烧。灵柩经过葭萌关时,关城下的老农还在地里干活,他拄着锄头看着那口黑漆棺木从面前经过,押送的宋军士兵举着“楚”字旗幡,他看不懂旗幡上的字,只是觉得那口棺材很沉,沉得把抬杠都压弯了。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转身继续锄地。他并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就是那个他曾说“人心没了关再高也没人替你守”的皇帝。

  灵柩经过剑门关时,已是深秋。剑门关上的宋军士兵列队行礼,关城上那面宋军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有个士兵眼尖,看到灵柩经过时,关城南侧的松林里有一群鸟忽然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好几圈,然后朝南边飞去了。南边是成都。

  灵柩回到成都时,芙蓉花开了一城。锦江两岸的芙蓉树像一片粉色的云霞,倒映在水里,把江水都染成了粉色。成都城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那口黑漆棺木从北门入城。没有人哭,没有人喊,他们只是沉默地站着,像是二十三年前看孟昶登基时一样沉默,也像是正月十九那天看孟昶白衣出城时一样沉默。人群中,有个老人在棺材经过时摘下了头上的斗笠。他旁边的年轻人问他棺材里是谁,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斗笠按在胸口,低着头。等到送葬的队伍走远了,老人才重新戴上斗笠,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

  灵柩安葬于成都北郊。墓志铭是赵匡胤亲笔所书,寥寥数行字,记的是生卒年月、受封爵位。陈忠没有跟着灵柩回成都——他留在了汴京。他说他要守着秦国公府那棵老槐树。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不想让人看到他哭。在成都守了一辈子,最后留在了汴京。

——

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

段评

类型也能看进去,正文写得很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