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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山河

蜀道归途

数年后。

  汴京的春天还是一样,汴河解冻,柳树抽芽,御街上的银杏冒了新叶。紫宸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的光,殿前广场上的禁军换了一批又一批,盔甲还是那些盔甲,脸却越来越年轻了。

  王全斌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不是他不想上,是没有传召。伐蜀还朝后的第二年,有人弹劾他在蜀中收受贿赂、私纳降妃。奏章写得言之凿凿,连时间地点人证都列得一清二楚。王全斌看了奏章副本,没有辩解,只是对来传话的枢密院官员说了一句:“知道了。”后来查无实据,那些“人证”要么查无此人,要么翻供说不认识弹劾者。但朝堂上的规矩向来是——弹劾的奏章递上去了,即便查无实据,被弹劾的人也得晾几年。这是给朝廷留体面,也是给弹劾者留台阶。至于被弹劾者有没有体面,没有人关心。

  王全斌搬出了节度使府,住进了城西一座两进的旧宅。宅子是老宅,前朝一个致仕的翰林住过的,院子里有棵枣树,还有一方不大的荷花池。荷花池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都有,在莲叶间慢悠悠地游着。他每日清晨起来,先在院子里练一趟剑,然后喂鱼、读书、修剪花木。午后小憩片刻,起来在书房里临几页字帖,或者把舆图摊在案上,对着那些山川河流发呆。他的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去。他临得最多的是《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临到这一句时他总是停一停,然后继续往下写。韩保正偶尔来看他,带几包茶叶、几卷新出的文集。两人坐在枣树下喝茶,有时聊几句边关的军报,有时什么也不聊,只是坐着。枣树上有只斑鸠做了窝,每年春天都回来,咕咕咕地叫,成了这座院子里最稳定的房客。

  世人都道王全斌是被冤枉的。那些说他收受贿赂的罪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栽赃——伐蜀时缴获的金银财帛都有账册可查,每一笔都入了国库。至于“私纳降妃”,更是无稽之谈。但王全斌从始至终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有人替他鸣不平,他只是摆了摆手。有一次韩保正忍不住在喝茶时提了话头,说那些弹劾他的人不过是嫉妒他的功劳,只要他愿意上书自辩,陛下一定会还他清白。王全斌放下茶杯,望着枣树上的斑鸠窝,说了一句话。

  “我打剑门关,死了三千多弟兄。他们连命都没了,我丢个官算什么。”

  韩保正没有再开口。

  王全斌说的不是气话,也不是自嘲。他这个人从来说什么就是什么。剑门关下那些死在隘道上的士兵,那些在鬼见愁栈道上坠崖的先锋营老兵,那些在一线天石门下被砍断了手还推开门的无名小卒——他们才是用命换来了这场胜利。而他只是活着回来领了赏,现在不过是把赏还回去一些。这笔账,他觉得公道。

  这年初夏,赵匡胤忽然微服来访。

  没有仪仗,没有扈从,只有两个便装侍卫远远跟着。赵匡胤穿了件青灰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皮带,脚上蹬着布靴,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退职武官。他推门进来时,王全斌正蹲在荷花池边清理败叶。荷叶长得太密了,把水面遮得严严实实,锦鲤都看不见了。他把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这池子太小了。”赵匡胤站在他身后说。

  王全斌回过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抱拳行礼。赵匡胤摆了摆手,走到池边蹲下,看着水里若隐若现的锦鲤。

  “你以前在节度使府里那个池子,比这个大。”

  “太大了,鱼反而不好养。”

  赵匡胤没有说话。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池子大了,养的不是鱼,是是非。他站起来,环顾四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枣树枝叶繁茂,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兵书。墙角靠着几件农具——锄头、镰刀、竹篓——都磨得锃亮。

  “你种菜了?”

  “后院有块空地,种了些萝卜和白菜。”

  “萝卜长得怎么样?”

  “今年雨水少,个头不大,但甜。”

  赵匡胤走到石桌前坐下,王全斌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泡得有些浓了,颜色发暗,但香气很足。赵匡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太苦了。王全斌从桌下拿出一个陶罐,往他杯子里加了一勺槐花蜜。蜜是他自己养的蜂产的——后院枣树下有一窝蜂,他今年春天刚学会了取蜜。

  “你倒过得自在。”赵匡胤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托陛下的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枣树上的斑鸠咕咕地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赵匡胤放下茶杯,忽然换了个话题。

  “剑门关那边,朝廷今年拨了钱粮,把栈道重新修了一遍。新修的栈道,用的是铁索和石桩,比以前宽了一倍。”

  王全斌没有说话。

  “上个月有人从蜀地回来,说剑门关下立了块碑,刻的是阵亡将士的名字。碑是当地百姓自己立的,没有惊动官府。”赵匡胤顿了顿,“朕让人抄了一份名单回来。你猜有多少个名字?”

  王全斌抬起头。

  “四千七百余。”赵匡胤说,“加上你报上来的三千多,一共八千多人。八千多人,死在剑门关下。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

  王全斌握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杯里暗沉的茶汤,茶面上映着枣树斑驳的树影。八千多人。飞仙阁隘道上那个爬上去死在上面的新兵,一线天石门下被砍断了手还推开门的无名小卒,鬼见愁栈道上失足坠崖的老兵——那些有名字的和没名字的,终于都刻在石头上了。他们姓赵姓李姓张,来自河北、关中、蜀地,有的当了半辈子兵,有的入伍不到三个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他连名字都不知道。但他记得他们的脸。

  赵匡胤又问他还记得那个带路的降卒吗。王全斌说记得,叫赵三,剑门山里的,一个种地的。赵匡胤说,一个种地的,把天险撬开了。王全斌没有接话。他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不是他撬开的。”

  赵匡胤看着他。

  “是人心撬开的。”王全斌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蜀地百姓,三十年了没人问过他们想不想太平。我们去了,他们才知道——原来太平不是等来的。”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荷花池里的锦鲤忽然跳了一下,溅起一朵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池壁又荡回来。

  赵匡胤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荷花池边。他看着池中那几尾在莲叶间穿梭的锦鲤,忽然弯腰从池边捡起一片枯叶,丢进水里。枯叶在水面上漂着,被一条红鲤顶了一下,便沉了下去。

  “朕今日来,不是来叙旧的。”他说。王全斌站起来,垂手而立。他知道赵匡胤迟早要说这句话。他等了好几年了。

  “有大臣上奏,说你赋闲多年,正值西北不宁,当起复任用。”赵匡胤转过身看着他,“全斌,你还想带兵吗?”

  王全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望着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望着枣树上那只已经飞远了的斑鸠的空巢,望着墙角那几件被磨得锃亮的农具。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淮南打到荆南,从荆南打到剑门。攻下的城池不计其数,身上的伤疤比荷花池里的锦鲤还多。他最熟悉的声音是战鼓,最熟悉的气味是血腥。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那是他唯一能接受的死法。但现在他不想了。不是怕死,是他发现了一件比打仗更有意思的事——种萝卜。萝卜种子撒下去,浇了水,晒了太阳,就会发芽。芽长大了,叶子绿了,根茎在土里悄悄膨大。拔出来时带出一蓬泥土,洗干净了,咬一口,又脆又甜。这是他活了大半辈子才学会的事。他曾经跟韩保正说过——我这辈子,前半辈子毁东西,后半辈子养东西。养鱼,养蜂,养萝卜。原来养东西比毁东西难得多,但也踏实得多。

  “陛下,”他开口了,“臣老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他看着王全斌,看着这个曾经把三万大军从凤州带到剑门关下、在绝壁栈道上开辟出一条生路、用三千人的性命撬开了天险的老将。他比几年前老了——鬓边多了白发,额角那道旧伤疤被岁月磨得不再狰狞,眉骨的棱角却比从前更深了。

  “老了就老了。”赵匡胤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朕也老了。”

  “朕有一件事,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剑门关那一仗,你明知道绕道鬼见愁是拿命在赌,为什么还要赌?”

  王全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树皮皴裂,上面有一道旧伤疤,是多年前被雷劈的,如今已经快长合了。“一个降卒告诉臣,说他知道一条路。臣问他要什么,他说——‘我要你们打进去。’”王全斌转过头,看着赵匡胤,“一个被暴政碾碎了的种地人,把命豁出来给敌军带路——这是人心。那时候臣就知道,剑门关,不是我们打下来的。是蜀地百姓自己打开的。”

  他顿了顿,又说:“陛下问臣为什么敢赌。臣不是赌,臣是信。信那个降卒,信蜀地的百姓,信他们想要的东西和我们带来的东西,是同一件。”

  赵匡胤没有说话,他望着西南方向许久。西南边是蜀地,是剑门关,是那片沉默的群山。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院门。布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王全斌独自站在枣树下。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了一片金黄。荷花池里的锦鲤又跳了一下,涟漪荡开,碰到了池壁,又荡回来。他蹲下身,把方才赵匡胤丢进池中的那片枯叶捞起来,放在池边的石头上。风吹过来,枯叶翻了个身,又落回水里。这一次他没有再捞。他站起来,走进书房,在舆图前站了片刻,然后提起笔在砚池里蘸了墨。他写的是《出师表》的最后一句——“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笔山上,看着那幅字,端详了片刻。字还是不好看,但“不知所言”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极稳。他这辈子说了太多话,发了太多令,杀了太多人。现在他不想再说话了。他只想种萝卜。萝卜不说话,但萝卜懂。你给它浇水,它给你长。你不管它,它就蔫了。

  远处,汴河的船笛声隐隐传来,在初夏的晚风中飘散。紫宸殿的钟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悠长而沉郁。他走到窗前,望着西南方向。那片天空下是蜀地,是剑门关,是那些刻在石碑上的名字,是那个在无名山坳里种地的瘸腿男人。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在某片土地上,种着属于他自己的庄稼。一阵晚风穿堂而过,翻动了案上那幅《出师表》的纸角。他把镇纸重新压好,然后走到院子里,蹲在荷花池边,继续清理那些还没摘完的败叶。他把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也许是惊动了那些正在莲叶间安安静静游着的锦鲤。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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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

【剧本】《黑红》已完结,欢迎欣赏、指正,谢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