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页

高三的风，从来都不温柔。

九月下旬，秋老虎余威未消，整座教学楼都被裹挟在紧绷又沉闷的氛围里。距离高考仅剩两百余天，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被粉笔写得工整刺眼，日复一日递减，压在每一个高三学子的心头。

所有人的生活都被试卷、错题、模考、排名填满，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古诗文占据了全部思绪，连风掠过窗户的速度，都好像跟着变慢、变沉重。

那场操场边短暂的悸动与别扭疏离，像是投入深海的一颗小石子，只漾开转瞬即逝的涟漪，便被汹涌的备考浪潮彻底淹没。

没有多余的时间纠结爱恨，没有闲暇的精力拉扯输赢。

高三冲刺的高压节奏，硬生生将两人之间所有暧昧、委屈、猜忌，全都按下了暂停键。

杨博文彻底收心沉进了学习里。

每日三点一线，教室、食堂、宿舍，日子过得机械又规整。清晨六点准时起床背书，早读课埋头刷题，课间十分钟别人闲聊打闹，他永远趴在桌前整理错题，晚自习安安静静啃完一整套理综卷，直到深夜熄灯才结束一天的疲惫。

系统依旧每日播报着冰冷的数据，羁绊值稳稳停在十五 percent 上下，黑化值没有攀升，也没有回落，维持着平稳的状态。

【剧情稳定，宿主保持现状，可安稳规避悲剧线。】

安稳。

这是杨博文穿书以来，最想要的状态。

可只有在夜深人静、提笔刷题的间隙，他偶尔走神，脑海里会闪过左奇函那张冷冽倔强的脸。

他想起少年被他推开后落寞的眼神，想起那句带着自嘲的不熟，想起操场之上，那人本能护住他的瞬间。

只是转瞬，笔尖重重落在草稿纸上，将所有纷乱的思绪彻底压下去。

他没有多余的心力了。

高三这座大山压在肩头，前途未知，题海无涯，他尚且要拼尽全力稳住自己的成绩，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多余的情绪，去修补一段注定坎坷、曾是悲剧的羁绊。

比起少年心事，此刻的分数、排名、未来，才是唯一的重中之重。

不止是他，左奇函亦是如此。

从前张扬肆意、爱闹爱黏人的少年，彻底褪去了所有闲散的稚气。

没人再看见他课间扎堆打闹，也没人再看见他散漫逃课。曾经总用来追逐杨博文的空余时间，如今全数还给了堆积如山的试卷。

左奇函本就天资过人，只是从前心思大半都放在琐事与某人身上。如今心无旁骛，收起了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只剩一腔孤勇的韧劲，成绩一路逆势暴涨，稳稳稳居年级前列。

班里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曾经形影不离、亲昵惹眼的人，彻底变回了最普通的同班同学。

不说话、不对视、不交集。

前后排的距离，咫尺之间，却隔着一整个高三的兵荒马乱。

偶尔课堂调座、小组合作，两人难免短暂同处一室，也只是极简的交流，语气平淡，公事公办，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这道题步骤借我看一眼。”

“答案在最后一页。”

寥寥数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私人情绪。

曾经的拌嘴打闹、温柔偏爱、别扭试探，仿佛都被厚厚的试卷层层掩埋，再也不见踪迹。

有同学私下惋惜，说好好的一对好友，不知怎么就渐行渐远，偏偏赶在最关键的高三，连和好的时间都没有。

是啊，太赶了。

模考一场接着一场，周测、月考、联考轮番来袭，每一次排名波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没有人愿意在分秒必争的冲刺期，耗费精力去纠结人际关系，去和解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大家都在往前跑，拼了命地奔赴同一个终点，儿女情长、少年遗憾，在升学压力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杨博文渐渐习惯了这样平静克制的相处模式。

他不用再刻意疏远左奇函，不用再忍受心口的酸涩愧疚。

因为忙碌，就是最好的距离。

所有人都在为未来奔赴，那些爱恨纠葛、宿命悲剧，好像都被隔绝在了书本之外。他甚至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或许只要就这样安安稳稳熬过这一年，各自奔赴前程，原著里家破人亡、身陷囹圄的惨烈BE，就会彻底作废。

只是人心从来不是试卷可以规训的。

克制不代表消散，在意不代表遗忘。

晚自习的晚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掀动桌角的试卷。

杨博文低头演算大题，余光无意间掠过斜前方的座位。

左奇函坐得笔直，指尖握着笔，专注地盯着卷面，侧脸线条利落清冷，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少年神情认真，褪去了往日的桀骜，多了几分沉稳坚韧。

这几个月的埋头苦读，磨平了他所有的浮躁，也藏起了他所有的偏执与委屈。

可杨博文清清楚楚记得，前世的这个时候，左奇函还会趁着晚自习老师不在，偷偷传纸条跟他唠嗑，会嫌他刷题太拼、不知道休息，会悄悄给他塞温热的牛奶。

而今，只剩咫尺的沉默。

笔尖沙沙作响，整间教室只剩翻卷书页和写字的轻响，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人知晓，两张埋头刷题的课桌下，藏着两份未曾言说的心事。

左奇函握着笔的指尖微顿，卷面的公式清晰明朗，可他的思绪，却短暂游离了一瞬。

他当然早就放下了那些无谓的试探与纠缠。

高三在即，前途坦荡，他没必要为了一个刻意疏远自己的人，耽误自己的前程。

可每每余光扫过身后安静的身影，心底深处，还是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涩。

他忍着、压着、藏着。

用堆积如山的习题，填满所有会想起杨博文的空隙。

他们都没有错。

错的只是时机。

偏偏是最不能分心的高三冲刺，偏偏是满心遗憾、隔阂未消的时刻，他们只能不约而同选择沉默、选择奔赴、选择放下所有少年私情。

所有的偏爱、委屈、试探、不甘，全部被小心翼翼压在心底最深处，化作笔尖的力量，化作奔赴未来的勇气。

窗外夜色渐浓，星光黯淡。

黑板上的倒计时依旧冰冷跳动。

在这场盛大又仓促的青春冲刺里，所有爱恨纠葛暂时落幕。

他们都在拼命往前走，暂时顾不上彼此，顾不上遗憾，顾不上那些没说出口的误会与歉意。

只等熬过这一场千军万马的高考，等尘埃落定，等盛夏终至。

所有被高三耽误的心事，所有被试卷掩埋的温柔，或许终有一日，会重新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