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池数数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最早的记忆里就有。渊底很黑,很冷,水漫过脚踝,凉得骨头疼。他蹲在石柱底下,不知道蹲了多久,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天。太安静了,安静得他快要散架。然后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倒数回去。数到后来,数数变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后来他上了石柱,铁链缠在身上,手腕上那道黑线越长越深。数数也从一百变成了一千。再后来他数到一万。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了,从头再来。一遍一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他跑出来过三次。第一次跑出来,站在巷子里,看见一个小孩撑着蓝伞站在巷子口。他数了三下,小孩就走了。第二次跑出来,站在院子外面,看见一个少年在院子里画画,画的是地底、人影、黑线。他数了十下,少年抬起头,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他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暗处。第三次跑出来,他蜷在巷子墙根,浑身湿透。有个人蹲在他面前,撑着伞,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数数。他睁着眼,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把他带回了家。
在那个人家里待了三天。那三天他没有数数。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人煎蛋、煮面、画画、洗衣服。那个人说话的时候他听着,那个人不说话的时候他也听着。那个人的呼吸声很稳,一下一下的,比数数好听。
第四天他走了。走之前在那个人手上种了魂契。那个人问他为什么要种。他说你胆子大,以后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能镇住。那个人说那你呢。他说我回去。那个人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子口的时候,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已经在回渊口的路上了。
之后的日子又变回了一个人的数数。从一数到一万,从头再来。但他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那个人煎蛋的样子,想一想那个人洗碗的样子,想一想那个人蹲在他面前撑着伞的样子。想一想,然后继续数。
那个人慢慢忘了他。他站在巷子里,站在院子外面,站在楼下,看着那个人从楼上下来,去画室,回来。那个人不记得他了。他手上的胎记越来越淡。余池看着那块胎记一天比一天浅,心里那池水也跟着一点一点干下去。他继续数数。数得比以前更快了,像是数得快一点,就能忘掉那块胎记在变淡。
后来他跑不动了。他最后一次跑出来,站在巷子里,站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蹲下去,蹲在墙根,头垂着。他没有数数。他只是蹲着,安安静静的。
然后他回了渊口。上了石柱,把铁链缠上。他靠在石柱上,闭上眼。渊底的水漫过他的脚踝,凉凉的。他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千。数着数着,他听见了什么。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很轻,很哑。
有人在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余池睁开眼。他坐在石柱上,黑水漫过脚踝,安安静静的。那个数数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他不知道那是谁在数,也不知道数给谁听。但他听着那个节奏,觉得胸口那池快要干涸的水,忽然有了一点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慢慢往上浮。
他闭上眼,跟着那个声音一起数。
“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
他数着数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还在石柱上。但手腕上那道黑线好像浅了一点点。他说不上来哪里浅了,就是觉得皮肤底下那股翻涌的东西,安静了一点。
之后每一天他都听见那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很稳。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数。但他跟着那个声音一起数。从一百七十七开始,往后数。数到两百多,他就不数了。他停下来,等着。第二天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从一百七十七开始。他又跟着数。
他数了很多天。数到有一天,那个声音忽然近了。很近很近,像是从渊口上面传下来的。他抬起头,看见石柱上面有光。很淡很淡的光,从渊口透下来。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的,从阶梯上下来。
他坐在石柱上,看着渊口的方向。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那片微光里。瘦瘦的,白白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戒指。那个人站在石柱前面,低头看着他。
余池仰着头,看着那个人。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
“……你是谁。”
那个人蹲下来,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是暖的。那个人攥着他的手,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余池坐在石柱上,被那个人攥着手。那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很近。他听着那个节奏,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在巷子里,在院子外面,在楼下。他站在暗处看了很多年。他认得那张脸。
那个人数到了一百九十五。余池的手在他掌心里攥紧了。他看着那个人,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浮了上来,破开了水面。
“……阿樾。”
那个人睁开眼,看着他。“嗯。是我。”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和很多年前蹲在墙根时那个人看见的弧度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
“嗯。”那个人说,“我来了。”
余池坐在石柱上,被那个人攥着手。那个人蹲在他面前,安安静静的。渊底的水漫过两个人的脚踝,凉凉的。但余池觉得那个人的手很暖。暖得他不想松开。
“阿樾。”他说。
“嗯。”
“你数了多少天。”
那个人想了想。“记不清了。从你走之后就开始数。”
余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额头抵在那个人的手背上。那个人的手是暖的。他靠在那只手上,安安静静的。他不用数数了。那个人的声音替他数。从一百七十七开始,往后数。一下一下的,很轻很稳。
余池靠在那个人手上,慢慢闭上眼。他没有睡着。他只是闭着眼,听那个人数数。那个人的声音在渊底黑水里,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池快要干涸的水,终于等来了一场雨。
番外·数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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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篇番外删删减减写了两个多小时,想着是一起把番外发出来,然后再一直存草稿,结果到后面10分钟又过去看,感觉又不满意,我以后肯定不存草稿了
欢迎大家品尝我三年前的作品,就是不知道看完之后就是不知道看完之后能不能给我吃几个小花花呢?如果能吃打赏就更好了(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