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手番外

余池学会画画，是在他能站稳之后的第三个月。

闻樾给他买了本速写本，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余池坐在画室角落那张旧沙发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捏在手里，看着闻樾。闻樾坐在画架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画啊。”

“画什么。”

“随便。看见什么画什么。”

余池低头看了看四周。画架，颜料管，散落的画笔，窗台上那几盆多肉，窗外露出来的一角天。他看了一会儿，铅笔落在纸上，慢慢画。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橡皮在旁边，时不时拿起来擦一下。闻樾画自己的，偶尔回头看一眼。余池低着头，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那个弧度安安静静地挂着。

画了半个钟头，余池把速写本翻过来给他看。

纸上画的是闻樾。坐在画架前的背影，脊背微微弯着，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右手举着画笔。轮廓画得还算准，比例也差不多。但没有脸。一个背影，当然没有脸。但闻樾看着那个背影，觉得有点眼熟。那个微微弓着的脊背，那个一边高一边低的肩膀，和他坐在画架前的姿态一模一样。

“像吗。”余池问。

闻樾看了看。“像。”

余池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他把速写本翻回去，又低头画。闻樾转回来继续画自己的。画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阳光慢慢从东边爬到西边，落在两个人身上。

从那天起，余池每天都画。

他画闻樾。各种各样的闻樾。坐在画架前的闻樾，在厨房煎蛋的闻樾，洗碗的闻樾，靠在沙发上看书的闻樾，睡着的闻樾。每一幅都没有脸，只有轮廓和姿态。但他画得很细，每一笔都描很久。闻樾有时候凑过去看，看见纸上自己的背影、自己的侧影、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觉得余池好像比他本人更了解他。

有一天闻樾问他：“你为什么老画我。”

余池低头削铅笔，铅笔屑一条一条落下来。“你以前画了我很多。”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闻樾想了想。“我画你的时候，你不在。我只能凭印象画。你现在画我，我就在你面前，你抬头就能看见。为什么还画。”

余池削完铅笔，把笔尖在纸上试了试。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闻樾，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画。

“因为好看。”他说。

闻樾愣了一下。

余池低头画着，没有抬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你坐在画架前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你侧脸上。好看。你在厨房煎蛋的时候，油热了，你往后退半步，眯着眼看油。好看。你洗碗的时候，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那根筋动来动去。好看。你睡觉的时候，眉头松着，嘴微微张着。好看。”

他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

“我以前在巷子里看你的时候，隔着很远，看不清。现在近了，想画下来。”

闻樾坐在画架前，看着他。余池低着头，铅笔在纸上一下一下地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画得很慢，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角那个弧度安安静静地挂着。

闻樾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余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画。闻樾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画。纸上是一个人的轮廓，坐在画架前，脊背微微弯着，肩膀一边高一边低。五官留白，干干净净的。

闻樾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余池握铅笔的手攥住了。余池的手停了一下。

“干嘛。”余池问。

“你画了那么多张我的脸。”闻樾说，“我还没画过你的脸。”

余池看着他。

闻樾把速写本从余池膝盖上拿过来，翻到新的一页。铅笔从余池手里抽出来，握在自己手里。他看着余池，余池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脸上的表情松松的，嘴角那个弧度挂着。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的轮廓照得清楚。

闻樾低头画。他画得很慢，比平时画任何东西都慢。铅笔在纸上一下一下地划，画几笔抬头看一眼余池，又低头继续画。余池坐在那儿，不动，也不说话。画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

闻樾画了很久。画完之后他退后一点看了看。纸上是一张脸。瘦瘦的，白白的，眉眼安安静静的。眼尾微微下垂，眼尾有一点弧度。嘴角旁边有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他把速写本翻过来给余池看。余池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闻樾。

“像我吗。”他问。

闻樾看着他。余池坐在阳光里，脸上的表情和纸上画的一模一样。眼尾微微下垂，嘴角旁边那个弧度安安静静地挂着。

“像。”闻樾说。

余池低头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在纸上那个嘴角旁边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笑。闻樾画上去的。他自己的。他碰了一会儿，收回手，看着闻樾。

“阿樾。”

“嗯。”

“你画我的时候，我笑了吗。”

闻樾想了想。“你一直挂着那个笑。不深不浅的，就那么挂着。”

余池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大了一点点，从“安安静静挂着”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嘴角弯着，眼睛弯着。闻樾看着他那个笑，觉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余池脸上，暖融融的。

“现在笑了。”闻樾说。

余池伸手，把速写本从闻樾手里拿过来，翻到前面那页。那页上是他画的闻樾的背影。他把那页撕下来，递给闻樾。闻樾接过去看了看。纸上是他自己，坐在画架前，脊背微微弯着。

“你留着。”余池说。

闻樾看了看那张画，又看了看余池。“那你呢。”

余池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我留着你画的那张。”

闻樾笑了一声。他把那张背影画折好，夹进自己那本速写集里。余池抱着速写本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嘴角那个笑还没完全收回去。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再画画。闻樾坐在沙发上，余池靠在他肩上，速写本摊在两个人膝盖上。闻樾一页一页翻着余池画的那些画。全是他的背影、侧影、手、脚、睡着的脸。每一幅都没有五官，但每一幅都让他觉得，余池看他的时候，看得很仔细。仔细到他自己都没注意过的地方，余池都画下来了。

“小鱼。”闻樾说。

“嗯。”

“你画了我多少张。”

余池想了想。“不记得了。画完就翻过去，没数。”

闻樾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的是今天下午，他坐在画架前回头看的那个瞬间。脊背微微弯着，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头转过来，露出侧脸。还是没有五官。但闻樾看着那个回头看的姿态，觉得那个瞬间他好像在笑。

“这张什么时候画的。”他问。

“你刚才回头的时候。”余池说，“我画得快。”

闻樾看着那张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速写本，放在茶几上。余池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小鱼。”

“嗯。”

“以后你画我，我画你。轮着来。”

余池在他肩上嗯了一声。“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茶几上放着两本速写本，一本是余池画的闻樾，一本是闻樾画的余池。一本全是背影，一本全是笑。两本挨在一起放着，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慢慢爬到西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在一起，很轻很轻。

余池慢慢睡着了。闻樾低头看他。余池的脸在午后的光里干干净净的，嘴角旁边那个弧度安安静静地挂着。闻樾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

两本速写本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风从窗缝里挤进来，轻轻吹动最上面那页的边角。那页上是一个人的背影，坐在画架前，脊背微微弯着，肩膀一边高一边低。风翻过去，下一页是一张脸，瘦瘦白白的，嘴角旁边有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番外·画手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