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池记得那条巷子。
不是后来闻樾住的那条,是更早的,城北老城区那片没拆完的旧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长满了青苔,墙根处永远积着一层薄薄的水,不知道从哪渗出来的,常年不干。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有一个石墩,石墩上总是湿的。
他第一次从石柱上跑出来,就是跑到那条巷子里。
那天没有雨。天很阴,云压得很低,巷子里暗沉沉的。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里走,腿软得厉害,走了几步就蹲下来,蹲在墙根,头垂着。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手腕上的黑线在隐隐发烫,脖颈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他蹲在那儿,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去。数着数着,听见巷子口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小孩站在巷子口。
小孩不大,六七岁的样子,撑着一把蓝伞。伞太大了,遮住了他大半个人,只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和一双沾了泥的鞋。小孩站在巷子口,往巷子里面看。巷子里面很暗,他眯着眼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余池蹲在巷子深处,看着那个小孩。他看见小孩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有一个极淡的印子。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余池看见了。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小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蓝伞在巷子口晃了晃,然后消失了。余池蹲在墙根,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他没有出来。
他蹲在那儿,继续数数。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站起来,扶着墙往回走。巷子尽头是渊口。他走到渊口,下了石柱,把铁链缠上。闭上眼的时候,他想起那个小孩撑伞的样子,想起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个极淡的印子。
后来他又跑出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同一条巷子,同一个石墩。他蹲在墙根,数数,等那个小孩经过。但那个小孩没再来。他等了三天,巷子口空空的,蓝伞没有出现。
他回了渊口。
第三次跑出来的时候,是很多年后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走不动了,靠在墙根。他听见巷子口有声音,很轻的脚步声,踩在雨里,啪嗒啪嗒的。他抬起头。
那个人撑着伞,站在巷子口。不是小孩了,长高了,瘦了,眉眼间那个轮廓还在。他往巷子里看,目光扫过墙根,落在余池身上。停住了。
余池靠在墙根,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那个人站在巷子口,撑着伞,看着墙根处蜷着的他,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人走进来了。伞往他头顶偏了偏。
“喂,你没事吧?”
余池听着这个声音,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他从石柱上跑出来的时候,从渊底爬上来的时侯,在那些一个人数数的日子里,他听过很多声音。风声,水声,铁链锈蚀的声音,万鬼在他体内嘶喊的声音。但没有一个声音是这样的。这样近,这样暖,像是从水面上透下来的、极其微弱的日光。
他抬起头。那个人蹲在他面前,撑着伞,看着他。
余池盯着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印子还在。很淡了,浅得像要消失,但还在。
“你叫什么。”那个人问。
余池没有回答。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很多年前你来过这条巷子,想说我蹲在墙根等了你很多年,想说你左手无名指上那个印子是怎么来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蹲在他面前,撑着伞,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他等着余池说话,等了很久,也没催。然后他笑了。眼尾弯起来,撑伞的手往余池那边又偏了偏。
“余池。”余池说,“剩余的余,池水的池。”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余池?那不就是鱼池吗?”他蹲下来,伞把两个人拢在一起,“那我叫你小鱼好了。”
余池看着他。看着他的笑,看着他弯起来的眼尾,看着他撑伞的手。
“好。”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那个人听见了。他伸手,把余池从墙根拉起来。余池的腿麻了,站不稳,那个人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巷子外面带。
“我家就在前面。”那个人说,“你跟我回去先擦擦。”
余池被他扶着,一步一步往巷子外面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墙根处那滩水还在,歪脖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跟着那个人走了。
后来闻樾问他,那天为什么跟着他走。余池想了想,说不知道。闻樾笑他,说你是不是看我最帅。余池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无名指上那个已经彻底消失的印子。
“你小时候来过那条巷子。”余池说,“六七岁,撑着一把蓝伞。站在巷子口往里看。”
闻樾愣了一下。“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什么都没看见。”余池说,“我蹲在里面,你站在外面。你没进来。”
闻樾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叫我。”
余池想了想。“叫了你就吓跑了。那时候我身上全是黑线,跟个怪物一样。”
闻樾没说话。他把余池的手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后来呢。”
“后来你走了。我等了三天,你没回来。”余池说,“我就回渊口了。再后来你搬来了,我有时候会跑出来,站在这条巷子里看你从楼上下来。看了好几年。”
闻樾攥着他的手,攥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余池的额头上。
“那你现在不用站巷子里看了。”他说。
余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他伸手,碰了碰闻樾的脸颊。
“嗯。”他说,“现在天天看。”
闻樾笑了一声。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
余池看着那块石头,忽然想起那条巷子。想起墙根处那滩常年不干的水,想起歪脖子树底下那个湿漉漉的石墩。想起他蹲在巷子深处,看着巷子口那个撑着蓝伞的小孩。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小孩叫什么。后来知道了。叫闻樾。耳闻的闻,木字旁一个越的樾。
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
番外·旧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