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向暗恋 

无题

渊底有光

余池走后的第三天,闻樾把他葬在了城北那片老山岗上。

山岗不高,坡上长满了荒草和矮松,站在坡顶能看见远处的城,灰蒙蒙的一片。闻樾选了个朝南的位置,背风,能晒到太阳。他一个人挖的坑,一个人把余池放进去。余池的身体还是软的,凉凉的,脸上那个弧度还在。闻樾蹲在坑边,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把土填回去。

填完最后一锹土的时候,天快黑了。闻樾坐在新坟旁边,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放在坟头的土上,挨着一小块刚冒出来的草芽。

“小鱼。”他说。

山岗上安安静静的。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闻樾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爸打来的。

“小樾。”他爸的声音很哑,哑得像是几天没喝水,“你妈……不太好。你回来一趟吧。”

闻樾攥着手机站在半山腰上,看着山下那片灰蒙蒙的城。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西边暗下去。他站了几秒,然后说:“我马上回来。”

他连夜坐车回了老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半夜了,走廊里灯白得晃眼。他爸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佝偻着背,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见闻樾来了,他爸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拍了拍闻樾的肩膀。

闻樾推开门。他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背上那些黑痕又回来了,比上次更密,从手背蔓延到手腕,从小臂蔓延到胳膊肘。她呼吸很浅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闻樾在床边坐下来,攥住他妈的手。手很凉,凉得让他想起余池的手。他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他数了一整夜。数到嗓子发干,数到嘴唇发白,数到掌心里那片鳞温温地贴着胸口。他妈手背上那些黑痕淡了一点点,但只是淡了一点点。不像上次,不像以前。这次黑痕淡得很慢,很吃力,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拉扯。

天亮的时候,他妈醒了。她睁开眼,看见闻樾坐在床边,笑了笑。

“小樾回来了。”

“嗯。”闻樾攥着她的手,“我回来了。”

他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闻樾的脸。手很凉,但动作很轻。

“你瘦了。”她说。

闻樾没说话。他攥着他妈的手,攥得很紧。

那天下午,他妈的呼吸开始变浅。医生来了一趟,看了看,摇了摇头,把他爸叫出去说了几句话。他爸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坐在床的另一边,攥着他妈的另一只手。

闻樾坐在床边,攥着他妈的手,一直在数数。数到两百多,数到三百多,数到嗓子哑了,数到嘴唇裂了。但他妈手背上那些黑痕没有再淡。它们停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是一株终于找到了土壤的藤蔓,扎下了根。

那天晚上,他妈醒了一次。她睁开眼,看着闻樾,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小樾。”她说,“你奶奶给你的那个东西,你戴上了吗。”

闻樾抬起左手给她看。银戒指在病房的白灯下泛着极淡的光。

他妈看着那枚戒指,笑了笑。“戴上就好。”她说,“你奶奶说,那东西能护着你。你从小就胆子大,什么都不怕。但你得有个东西护着。”

她顿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那孩子要是回来了,别拦着他去找。拦不住的。该来的都会来。”

闻樾攥着他妈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妈。”他说,“你别说话了。你歇着。”

他妈摇了摇头。“让我说。我怕不说就没机会了。”她看着闻樾,目光安安静静的,“你小时候手上那个胎记,我骗你的。不是你出生就有的。是你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早上起来,手上忽然多了一块胎记。我问你怎么弄的,你说不知道。后来你奶奶跟我说,那是被人做了记号。我问她谁做的,她不肯说。”

她喘了一口气。

“你从那年开始,总忘事。先是忘了那几天的事,后来忘了那几个月的事。再后来,连自己见过谁都不记得了。我那时候想,忘了就忘了吧。记得太苦了。”

闻樾坐在床边,攥着他妈的手。他想起奶奶册子里写的那句话,一模一样的——“记得太苦了”。奶奶说过,他妈也说过。

“小樾。”他妈说,“你别怪妈没告诉你。”

“不怪。”闻樾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怪你。”

他妈笑了笑。那个笑很淡,但很完整。她攥了攥闻樾的手,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呼吸一点一点变浅,变慢。闻樾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一直在数数。他数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她。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他妈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凉下去。凉到最后,和他攥着余池时一模一样的温度。闻樾没有松手。他攥着那只手,继续数。

“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

他数了一整夜。他妈没有再醒过来。

天亮的时候,医生来了,说了些话。他爸坐在走廊里,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闻樾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把他妈推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天下午,闻樾回了趟老家。他走进奶奶以前住的那间屋子,站在那个旧衣柜前面。衣柜门开着,最底下一层空了,那个布包被他拿走了。但衣柜最里面,靠墙的角落,还有一个更小的布包。他之前没注意到。

他蹲下去,把那个小布包摸出来。打开,里面是一本更薄的册子。纸页发黄发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只有几页,写满了字。奶奶的笔迹,比之前那本更早,更工整。

“七月十四。那孩子把那人带回来了。那人手腕上的黑线裂了,往外渗。我熬了药,给他灌下去。药只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

“七月十五。那人醒了。他跟我说,万鬼窟撑不住了。他得回去。我说你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他说他知道。他说他本来就出不来。他是从石柱上挣断铁链跑出来的,出来一趟,回去就得加倍还。”

“七月十六。那人走了。走之前在那孩子手上种了魂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那孩子胆子大,什么都不怕。他怕那孩子以后遇到别的东西,没人护着。种个魂契,那孩子身上就有他的东西。以后遇到不干净的,能镇住。”

“七月十七。那孩子醒了,问我那人呢。我说走了。他问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屋,坐在桌前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地底,一个人被铁链锁着。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他梦里看见的。”

“八月。那孩子开始忘事。先是忘了那人长什么样。然后是忘了那人跟他说过什么。再后来,他连自己见过那个人都不记得了。我问他手上的胎记哪来的。他说不知道,从小就有。”

“九月。那孩子来问我,为什么他手上有个胎记。我说是记号。他问什么记号。我说是被人做了记号的。他问我谁做的。我没告诉他。我想,忘了就忘了吧。记得太苦了。”

“十月。那人又来了。站在院子外面,没进来。我出去看他。他瘦得不成样子,手腕上的黑线已经爬到胳膊肘了。他说他撑不住了。我说那孩子把你忘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说,忘了也好。”

“十一月。那人又来了。这次站在巷子里,没到院子门口。我远远看着他。他站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走了。”

“十二月。我给他煮了碗面。他没吃几口。我问他叫什么。他说他叫余池。剩余的余,池水的池。我说这名字不好,听着像是快干了的池子。他说没关系,反正也没人叫。”

“正月。那人没来。我在巷子里等了三天,没等到。”

“二月。我去渊口找过。石柱上是空的。铁链断了,断口很新。他挣断铁链跑了。但万鬼窟跟着他走了。他走到哪,万鬼窟就跟到哪。他撑一天,万鬼窟就安分一天。”

“三月。我梦见那孩子了。他站在一片水边,水里有一条鱼。鱼游到他脚边,碰了碰他的脚踝。那孩子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鱼的背。我醒来的时候,那孩子手上的胎记淡了一点。”

“四月。胎记更淡了。那孩子在,但那人不在。两个人的东西在互相消。我不知道谁先消完。我只希望那孩子别想起来。想起来太苦了。”

册子到这里就完了。后面几页是空白的,但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笔迹比前面更抖。

“小樾,你要是有一天看到了这个,别怪奶奶。奶奶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那个人也是。”

闻樾攥着那本册子,坐在奶奶的床边,坐了很久。屋子很暗,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光透不进来。他低头看着册子上那些字,看着奶奶歪歪扭扭的笔迹,看着最后一页那行极小的字。

他想起奶奶走的那年,他去医院看她。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无名指上那半片羽毛胎记,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遇到一个手腕上有黑线的人,别怕他。”他当时没听懂。后来忘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坐在奶奶的床上,攥着那本册子,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册子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走出老宅,站在院子里。天快黑了,西边最后一抹光从院墙上面照进来,落在院子里那口井的水泥板上。

闻樾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安安静静的,戒面上的锁泛着极淡的光。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奶奶。”他说,“我不怪你。”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闻樾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院子,往城里走。

回到城里的家,他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尖泛着绿。他走到卧室门口,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走进去,在床上坐下来,抱着余池的枕头。

枕头还是凉的,带着一点极淡的凉意。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安安静静的。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上来,落在窗台上。

“小鱼。”他说。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但他听见了。从胸口那片鳞里,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回音。

“嗯。”

闻樾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又看了看胸口的鳞片。

他闭上眼,开始数数。很轻,很慢。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尖泛着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数数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水底涌上来的气泡。1

段评

这章写得太戳人了,看得我好上头 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