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向暗恋 

无题

渊底有光

余池走后的第一个月,闻樾把画室改成了灵堂。

也不是刻意改的。他只是把那面白墙重新挂满了画,从余池画的那幅他的肖像,到他画的那些没有脸的余池,还有那张旧照片、那张地底石柱的画、那张水底城的画。他把它们一幅一幅挂上去,挂满了整面墙。挂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像是一面灵堂的墙。但他没有觉得难过。他只是觉得,这样余池就还在屋子里,只是暂时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他每天照常早起,煎一个蛋,热一杯牛奶。吃完洗碗,然后进画室画画。他画得比以前慢了,每一笔都描很久,像是在描摹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他画山岗上的那座坟,画坟头的石头和鳞片,画那个撑着伞坐在坟边的人。他画了很多幅,每一幅都不一样,但每一幅里都有那座坟,那块石头,那片鳞。

他把这些画也挂到墙上。那面墙越来越满,从灵堂变成了一整面记忆的墙。闻樾每天站在墙前看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继续画。

第二个月,他开始出门。

他去了几户“不太干净”的人家,处理了几件小事。和以前一样,站在角落里,伸手碰一碰那团暗影,暗影就散了。但这一次,他做完之后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些人家门口,看着屋子里的人,看着他们松了口气的样子,看着他们互相安慰的样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画材店,进去买了一盒新的颜料。店主是个年轻人,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你是不是那个闻樾?”店主问,“画室代课的那个。”

闻樾点了点头。

“我表弟在你那儿上过课。”店主说,“他说你画得特别好,但最近几个月没去了。你还好吧?”

闻樾愣了一下。“还好。”

店主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上。店主没再问什么,只是把找零递给他,说了一句:“你表弟让我谢谢你。他说你以前帮过他。”

闻樾攥着找零,站在画材店门口,愣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走了。

第三个月,闻樾去了趟道观。

老道士还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闻樾进来,他抬了抬眼,又低头继续扫。闻樾站在院子里,看着殿前那棵老槐树。树叶黄了,落了满地,被风扫成一堆一堆的。

“你把他葬了。”老道士说。不是问句。

闻樾点了点头。

老道士扫完最后一片叶子,把扫帚靠在墙边,走到他面前。他看了闻樾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上。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戴着那枚锁。”

“奶奶给的。”

老道士点了点头。“镇渊者的锁。戴上它,万鬼窟就认你。你以后遇到什么不干净的,能镇得住。”他顿了一下,看着闻樾的眼睛,“但你得知道一件事。镇渊者不是一个名头。是一个活儿。你戴了这枚锁,就得接着镇。”

闻樾看着他。“镇什么。”

“镇万鬼窟的口。”老道士说,“余池把万鬼窟背走了,石柱空了。但口还在。口不镇住,万鬼窟会慢慢渗回来。渗到渊口,渗到城里,渗到人身上。你母亲身上那些黑痕,就是口松了的征兆。”

闻樾攥了攥拳头。“怎么镇。”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悲悯。“你每个月初一十五去渊口。站在石柱前,把手按在石柱上。锁会替你镇。镇一次能安半个月。你镇了,城里的人就安稳。”

闻樾站在院子里,看着老道士。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面上的锁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我去。”他说。

老道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殿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施主。”他说,“你和他,是一个人扛一半的命。他扛了十二年,你扛剩下的。你们俩合在一起,才算一个完整的镇渊者。”

闻樾站在院子里,看着老道士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道观。走到山腰上,他往北看。北边是连绵的山,灰蒙蒙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很蓝,云很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片鳞贴着皮肤,温温的。

“小鱼。”他说。

风从北边吹过来,拂过他的脸,凉凉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

第四个月,闻樾开始去渊口。

每个月初一十五,他坐车去城北老城区,走进那条拆了一半的巷子,走到那扇锈铁门前。锁已经被他弄坏了,铁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的阶梯还在,长满了青苔。他扶着墙壁慢慢往下走,走到最底下,走到那片平地上。

空间还是那么大,望不到顶。脚下是水,漫过脚踝,黑得看不见底。空间正中央那根石柱还在,铁链断着,空荡荡地垂着。闻樾涉水走过去,走到石柱前,伸出手,把左手按在石柱上。

戒指碰到石柱的那一瞬间,石柱微微震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醒了过来,认出了他。他掌心里的鳞片也温了一下,一明一灭,节奏很稳。

他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他数到两百的时候,水底的凉意淡了一点。数到三百的时候,石柱震动的频率慢了下来。数到五百的时候,整个空间安安静静的,那些嘶喊声被压着,闷闷的,听不见了。

他睁开眼,收回手。石柱上他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掌印,银色的,微微发着光。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还在,锁还在,鳞片还温温地贴着胸口。

他转身,涉水走回阶梯口,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出铁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路灯亮着。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铁门。铁门虚掩着,里面的黑暗安安静静的。

他转身往家走。走在路灯底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银戒指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极淡的光。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第五个月,闻樾的生活慢慢有了规律。

每天早上起来煎一个蛋,热一杯牛奶。吃完洗碗,然后去画室画画。下午有时候去画室代课,有时候出门处理一些小事。晚上回来做饭,吃完洗碗,然后进画室继续画。初一十五去渊口,站在石柱前,把手按在石柱上,数数。数完回家。

日子过得平稳而规律,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他开始画新的东西。画山岗上那座坟,画坟头的石头和鳞片,画那个撑着伞坐在坟边的人。他画了很多幅,每一幅都挂在墙上。但那面墙挂满了,他就挂到画室另一面墙上。另一面也挂满了,他就挂到客厅里。

客厅的墙上也挂满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些画,觉得余池好像真的还在屋子里。只是暂时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盖着余池的毯子,看着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多肉长得很好,叶尖泛着绿,比刚捡来的时候茂盛多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胸口。鳞片温温的,贴着皮肤。他伸手摸了摸,鳞片的表面光滑而温暖。

他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数到一百八十五的时候,他听见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胸口那片鳞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回音。很哑,很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阿樾。”

闻樾睁开眼。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月光里轻轻晃了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戒面上的锁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他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和余池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嗯。”他说,“我在呢。”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里那面挂满画的墙上。每一幅画上,都有一个极淡的笑。和余池嘴角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闻樾靠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安安静静的。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尖泛着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但他听见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他自己胸腔里那池终于被阳光灌满的水底,从余池走之前留下的那句话里,从山岗上那座坟头那块石头的缝隙里,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回音。

“阿樾。你慢慢来。”

闻樾闭上眼。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柔柔的。他嘴角那个弧度安安静静地挂着。

“嗯。”他说,“我慢慢来。”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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