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樾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余池的身体一点一点凉透,最后凉得像一截深冬的木头。闻樾抱着他,没有松手。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余池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上。那只手苍白、安静,手腕上那道裂开的黑线已经彻底干了,像一条干涸的河道。
闻樾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把余池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余池的脸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那些黑纹全没了,苍白得像一张旧纸。嘴角旁边那个弧度还在,安安静静地挂着。
闻樾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卧室,走到客厅。
茶几上那片鳞还在亮。一明一灭,节奏很慢很稳。闻樾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那片鳞。鳞片躺在茶几正中间,暗色的表面泛着极淡的光,像是在呼吸。他伸手去碰,烫得缩回手指。他又伸手,这一次忍着烫,把鳞片攥在掌心里。
掌心很烫,烫得他手发抖。但他没有松手。他攥着鳞片站在客厅中间,闭上眼。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他数了。从一百七十七开始,一下一下地数。掌心里的鳞片烫得厉害,但他没有停。他数到两百零三的时候,鳞片的温度忽然降了一点。数到两百一十一的时候,又降了一点。他继续数,一直数,数到嗓子发干,数到嘴唇发白。
“两百四十六,两百四十七,两百四十八……”
鳞片慢慢凉下来。凉到最后,温温的,像是刚从温水里捞出来的。闻樾睁开眼,摊开掌心。鳞片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里,不再发亮了,但颜色变了。从漆黑变成了深灰,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像是磨砂一样的质感。
闻樾攥着那片鳞,攥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给老家的爸妈打了电话。他爸接的,说妈妈好多了,精神也好了,让他别担心。闻樾站在窗台边,听着他爸的声音,看着窗台上那几盆多肉。他爸说完,他妈把电话接过去,说了一句:“小樾,你上次问的那个胎记的事,我后来又想了想。你奶奶好像还留了个东西在老家,说是给你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一下。”
闻樾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什么东西。”
“不知道。用布包着,放在她柜子最底下一层。我之前收拾屋子看见的,没动。”
闻樾沉默了一会儿。“我这两天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台边,看着楼下。老居民楼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几棵老树在风里晃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鳞片穿了一根绳,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鳞片温温的,贴着皮肤,一整天都是那个温度。
那天晚上他坐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巨大的画。画上那个撑伞的少年还站在门缝透出来的光里,嘴角旁边那个极淡的笑还在。他脚边的那行小字还在——“我去找你。这次,我不会忘。”
闻樾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画笔,在画上添了一样东西。在石柱旁边,在黑水里,在门缝透出来的光里,他画了一片鳞。很小,几乎看不见,贴在少年掌心里。他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又拿起笔,在少年的另一只手上添了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灰扑扑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他放下画笔,站在画前。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夜风掠过树叶的声音。画上那个少年安安静静地站在光里,嘴角旁边有一个极淡的笑,掌心里托着一片鳞,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闻樾站在画前,安安静静的。胸口那片鳞贴着皮肤,温温的。
第二天他回了老家。他妈已经出院了,在家养着,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能下地走动了。看见闻樾回来,她坐在堂屋里朝他招手。
“过来,我给你拿那个东西。”
闻樾跟着他妈进了奶奶以前住的屋子。屋子还是他上次来时的样子,旧衣柜,旧桌子,桌子上的相框。他妈走到衣柜前蹲下来,在最底下一层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布包。布包灰扑扑的,用麻绳捆着,扎得很紧。
“你奶奶走之前那几年,总念叨这个。说等你长大了给你。后来她走得急,没来得及说。”
闻樾接过布包,拆开麻绳,打开。里面是一个小木盒子,木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很旧了,银的,氧化得发黑,戒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闻樾凑近了看,是一把锁。锁的形状很古朴,锁身上刻着一些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戒指下面压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折得很小。闻樾打开,是奶奶的字,歪歪扭扭的。
“这是镇渊者的锁。戴上它,万鬼窟就认你。你如果有一天找到了那个人,把锁给他。他能多撑一阵。”
闻樾攥着那枚戒指,坐在奶奶的床边,坐了很久。他想起那本册子上的记录,想起奶奶写“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撑不住了,让我告诉那孩子——别去找他”。奶奶没有告诉他。奶奶给他留了一枚锁。
他攥着戒指,从布包里掉出来一样东西。很小,落在床上,滚了两圈。闻樾捡起来。是一块石头。灰扑扑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和余池在矿洞里攥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闻樾攥着那块石头,坐在奶奶的床上,攥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回了城。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门,客厅里空荡荡的。他走到卧室门口,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余池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脸在黄昏的光里干干净净的。嘴角旁边那个弧度还在。
闻樾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他把那枚戒指拿出来,戴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戒指是凉的,但戴上去之后,慢慢温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银的,发黑的,戒面上的锁在黄昏的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他把那块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余池的手旁边。余池的手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侧,凉凉的。石头放在他手边,挨着他的指尖。灰扑扑的石头挨着苍白的手指,像是回到了它应该待的地方。
闻樾坐在床边,看着余池。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走到画室,走到窗台边。那几盆多肉还活着,叶尖泛着绿。他伸手碰了碰叶片,水珠滚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
他站在窗台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光从西边暗下去。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鳞片,温温的,贴着皮肤。又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的,发黑的。
“小鱼。”他说。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茶几上,原来放鳞片的位置空了。但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像是从深水里透出来的凉意。
闻樾站在窗台边,闭上眼。
“你等我。”他说,“我很快来。”
窗外,夜色从东边漫上来。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叶尖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窗台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嗒”。
闻樾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他伸手握住余池的手。余池的手凉凉的,安安静静的。闻樾攥着他的手,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卧室里安安静静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坐着一个人。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一暖一凉。
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尖泛着绿。1
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