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第一个清晨,闻樾是被冷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蹲在石柱前,余池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黑衬衫的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方一片苍白的皮肤,那些黑纹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晚淡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余池的呼吸比昨晚稳了,一下一下的,很浅,但比之前那种几乎要断掉的样子好多了。
闻樾蹲了一夜,腿早就麻了。他想动一下,刚挪了挪膝盖,肩上的重量就动了。
“……阿樾。”
“嗯。”
“你蹲了一夜?”余池的声音哑得厉害,刚醒过来的那种哑,带着一点鼻音。他抬起头,碎发底下那双眼睛看着闻樾,里面的东西比昨晚清楚多了,茫然褪了,露出底下那层闻樾熟悉的、深深的底色。
“腿麻了。”闻樾说。
余池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你起来。”
闻樾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蹲回去了。余池伸手扶了他一把,手还是凉的,但比昨晚暖了一点。闻樾扶着石柱站起来,腿又麻又酸,他龇了龇牙,原地跺了两下脚,血液才慢慢回流。
余池靠在石柱上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闻樾低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想画下来。余池靠在石柱上,身后是缠着断链的柱子,头顶是看不见顶的黑暗,脚下是干裂的矿道地面。但他在笑。很淡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的光安安静静的,像是这黑暗里唯一亮着的东西。
“你看什么。”余池问。
“看你。”闻樾说,“你笑了。”
余池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像是不知道自己在笑。然后他垂下眼,那个弧度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闻樾从包里翻出带来的面包和水,递了一半给余池。余池接过去,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看了很久。然后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第一天吃闻樾做的煎蛋时那样。
“难吃。”他说。
闻樾笑了一声。“有的吃就不错了。我背了一路。”
余池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比没有好。”
两个人靠在石柱两边,各自啃着面包。矿洞里很安静,只有嚼东西的声音和偶尔滴水的声音。闻樾啃完面包,喝了口水,转头看余池。余池正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闻樾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涨了一下。
“小鱼。”他说。
余池转过头看他,嘴里还嚼着面包。
“你以前吃过东西吗。”
余池嚼了几下咽下去,想了想。“吃过。小时候。”他顿了一下,“后来就不怎么吃了。”
“为什么。”
余池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子,沉默了一会儿。“万鬼窟在体内的时候,吃下去的东西都会被吸走。吃多少都没用,越吃越瘦。后来就不吃了。”
闻樾看着他,看着他瘦得凹下去的脸颊,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裂开的黑线。他想起余池第一次在他家吃面时一根一根数着吃的样子,想起他喝汤的时候把碗端起来喝得一滴不剩。
“那你现在吃,”闻樾问,“有用吗。”
余池想了想,又咬了一口面包。“好像有用。”他说,“你给的,好像有用。”
闻樾看着他,胸口那个东西涨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把余池手里那半个面包拿过来,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塞到他手里。
“吃这个。”
余池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在黑暗里微微反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闻樾。
“阿樾。”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闻樾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安安静静地涌动着。闻樾想了想,说:“不知道。从十五岁把你捡回家那天起,就这样了。”
余池愣了一下。“你记得?”
“不记得。”闻樾说,“但我知道。我翻到照片了。我蹲在巷子里,看着你躺在墙根。照片上我脸上的表情,跟我现在看你的表情一模一样。”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巧克力拆开,掰了一半递给闻樾。闻樾接过去,两个人靠在石柱两边,一人一半巧克力,安安静静地啃着。
余池吃完巧克力,把包装纸折得整整齐齐,揣进了口袋里。闻樾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闻樾在矿洞里转了转。空间很大,往里走还有更深的地方,但凉意太浓了,他走到一半就退回来了。余池靠在石柱上看着他走远又走回来,目光一直跟着他。
“别往里走。”余池说,“里面是万鬼窟的口。你身上有魂契的根,进去会被认出来。”
闻樾在他旁边坐下来。“魂契的根?胎记不是没了吗。”
“根还在。”余池伸出手,指尖点了点闻樾的左手无名指,“表面没了,底下的根还在。就像树被砍了,树根还埋在土里。”
闻樾低头看着自己的无名指,那片皮肤光滑如初。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那你能顺着根找回来吗。”
余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之前大了一点,嘴角弯得更明显了。“我找回来了。你忘了的时候,我顺着根找过你很多次。”
闻樾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余池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垂下眼,看着两个人的手。“找了。站在巷子里,站在院子外面,站在楼下。每次站到天亮就走了。我怕离你太近,万鬼窟会渗到你身上。”
闻樾想起房东老太太说的话——“有个男的站在楼下没上来,站了大半夜”。想起奶奶册子里写的——“他又来了,站在巷子里,没进来”。想起他妈做的梦——“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站在院子里,不进来”。
他看着余池,看了很久。
“以后别站着了。”闻樾说,“以后来了就进来。”
余池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很深很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慢极慢地翻涌。他看着闻樾,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闻樾在矿洞里生了一堆火。柴是他在矿道口捡的,不多,但够烧一阵。火光照亮了石柱和周围的墙壁,把那些黑暗往后推了一圈。余池坐在火堆旁边,被火光映着,脸上那些黑纹在暖色的光里淡了一点。
闻樾坐在他对面,看着火光在他脸上跳。余池安安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靠着石柱。火光在他眼睛里跳,把那层深色的底色照得暖了一点。
“小鱼。”闻樾说。
“嗯。”
“你以前,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余池看着火光,沉默了一会儿。“你十五岁那年。我在渊口待着,每天出来一会儿,透口气。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在巷子里走,走不动了,靠在墙根。你从巷子口走过来,撑着伞,蹲在我面前。”
他顿了一下。
“你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你说你看着不像没事。然后你把我带回去了。”
闻樾听着,看着火光。“然后呢。”
“然后我在你家待了三天。你每天给我做饭,煎蛋,煮面。我吃不下,你非要我吃。你说不吃饭会死。我说死了就死了。你生气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余池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着,照着他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
“我当时愣住了。我说你又不认识我,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现在认识了。然后你把碗塞到我手里,说吃。”
闻樾看着他,胸口那个东西涨得满满的。他想起那张照片上十五岁的自己蹲在巷子里,面前躺着余池。他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别忘了我”。
“后来呢。”闻樾问。
“后来我走了。”余池说,“万鬼窟出了事,我必须回去。走之前在你手上种了魂契。我跟你说,等我回来。你说好。然后我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火光。
“我没想到你会忘。”
闻樾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余池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脸上那些黑纹。他想起自己这十二年来,手上带着那个胎记,却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他想起自己画了那么多张没有脸的画,画了那么多次余池的背影,却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画谁。
“小鱼。”他说。
余池抬起头看他。
闻樾站起来,绕过火堆,走到余池面前蹲下来。他看着余池的眼睛,很近很近。火光在他们中间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柱上,交叠在一起。
“我忘了你十二年。”闻樾说,“但你等了我十二年。”
余池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以后不会再忘了。”闻樾说,“你也不用再站在巷子里了。”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那双眼睛很深很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往上浮,往上浮。然后他伸出手,把闻樾的左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下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闻樾的无名指,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皮肤。
“阿樾。”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你找到我了。”
闻樾蹲在他面前,被他碰过的那片皮肤微微发烫。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余池的额头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余池的呼吸是凉的,闻樾的呼吸是暖的,在两个人中间融成一片。
“嗯。”闻樾说,“我找到你了。”
火光在他们旁边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柱和墙壁上。矿洞外面,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但火堆旁边是暖的,两个人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余池闭上眼,额头抵着闻樾的额头。过了很久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阿樾。”
“嗯。”
“我想跟你说那件事。”
闻樾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余池也睁开眼,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火光在余池的眼睛里跳,把那层深色的底色照得很暖很暖。
“你说。”闻樾说。
余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破开了水面。
“我本来想回来跟你说的。”余池说,“那天我走之前,想跟你说的。”
他顿了一下。
“我喜欢你。”
三个字落在矿洞里,落在火堆旁边,落在闻樾的耳朵里。很轻,很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闻樾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火光在两个人中间跳着,把余池脸上那些黑纹照得淡了一点,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很亮。闻樾伸出手,把余池的脸捧住,掌心贴着他凉凉的脸颊。
“我知道。”闻樾说。
余池看着他。
“我也喜欢你。”闻樾说,“从十五岁那年把你捡回家那天起。我忘了你的脸,忘了你的声音,忘了你跟我说过什么。但我每次画你的时候,心里那个东西一直在。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余池看着他,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往上浮,破开了水面。很亮,很烫,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泉水。他看着闻樾,嘴角那个弧度一点一点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
闻樾第一次看见余池真正笑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黑暗里开了一扇窗。
“阿樾。”余池说,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点抖。
“嗯。”
“你亲我一下。”
闻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低下头,在余池的嘴唇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余池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面包和巧克力的味道。闻樾碰了一下就退开了,余池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光。
“再亲一下。”余池说。
闻樾又低下头,这次没有碰一下就走,而是停在那儿,嘴唇贴着嘴唇,安安静静地待了几秒。余池的手抬起来,攥住了闻樾的衣角,攥得很紧。闻樾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脸上扫了一下,痒痒的。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余池的耳朵尖红了。闻樾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胸口那池水被什么东西彻底灌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小鱼。”闻樾说。
“嗯。”
“你耳朵红了。”
余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到滚烫的耳尖,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闻樾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闻樾没听清,但感觉到肩窝里那片凉意,和余池攥着他衣角的手。
他伸手环住余池的背,把整个人拢进怀里。余池瘦得厉害,背上的骨头隔着衬衫都能摸到。闻樾拢着他,像是拢着一捧快要散架的枯枝。但枯枝里有一点火星,在慢慢烧起来。
火光在旁边跳着,把两个人拢在一起。矿洞外面,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但火堆旁边是暖的,暖得余池靠在他肩上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深,变稳。
闻樾低下头,嘴唇贴在余池的头发上。头发是凉的,带着一点矿洞里潮湿的气味。但贴久了,也慢慢暖起来了。
“阿樾。”余池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嗯。”
“我撑了十二年。”余池说,“从十五岁到现在。每一天都在数数,数到撑不住就从头数。我以为我会一直数下去,数到万鬼窟把我吞了为止。”
他顿了一下。
“但你来了。”
闻樾环着他的手紧了紧。
“你来了。”余池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我不用数了。”
闻樾低下头,把脸埋进余池凉凉的头发里。他闭上眼,听着余池的呼吸,听着火堆噼啪的声响,听着矿洞外面夜风的声音。
“嗯。”他说,“不用数了。我在呢。”
余池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过了很久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火光慢慢暗下去,矿洞里的黑暗又围了上来。但火堆旁边那一小圈是暖的,暖得余池靠在闻樾肩上睡着了,呼吸1
劳斯,这章看完好上头,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