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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

渊底有光

往北的第四天,闻樾在一个叫青崖的小镇上停了下来。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几间关门的小铺子。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看他这个背着包的外地人。闻樾在镇上唯一一家旅馆住下来,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北边的山。山很远,灰蒙蒙的,山顶上压着一层不散的雾。

他放下包,下楼问旅馆老板:“北边还有什么地方?”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她抬起头看了闻樾一眼:“北边?再往北就进山了。山里没路,只有一条老矿道,早废了。你一个人别往那边去,那矿道邪得很。”

闻樾心里一动。“怎么邪。”

老板把瓜子皮吐在手里,压低了声音:“那个矿道,十几年前就封了。听说底下挖出来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死了几个人,后来就没人敢去了。这几年总有人夜里看见山上有光,一闪一闪的,跟鬼火似的。前几天还有个放羊的老头说,他在山脚下听见地底下有人数数。”

闻樾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数数?”

“可不是。”老板撇了撇嘴,“数什么一百七十几,数到一半停了,过一会儿又从头数。老头吓得羊都不要了,跑回来病了好几天。”

闻樾坐在柜台前,看着窗外的北山。山很远,灰蒙蒙的,山顶上那层雾不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矿道怎么走。”

老板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劝,但看他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出了镇子往北走,走到底有个岔路,往左拐,顺着那条老路走半个钟头就到了。不过我可提醒你,那地方真不干净。”

闻樾点了点头,站起来上了楼。他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贴身的鳞片摸出来放在掌心里。鳞片凉凉的,一明一灭,节奏比前几天慢了一点。闻樾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攥紧拳头,站起来。

他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板在柜台后面喊他:“哎,你真去啊?天黑了,明天再去吧。”

闻樾没回头。“没事。”

他出了镇子,往北走。路越走越窄,柏油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土路两边是荒草,荒草再往外是黑黢黢的树林。天彻底黑了,月亮被云遮着,只有几点星光。闻樾摸出手机照路,光很弱,照不了多远。他走了半个钟头,走到老板说的那个岔路口。往左拐,是一条更窄的老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他又走了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洞口很高,很宽,像是山体裂开了一道口子。洞口用几根锈蚀的铁轨拦着,铁轨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早就锈得看不清字了。铁轨之间有很大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闻樾站在洞口,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凉意从洞里面涌出来。那股凉意他太熟悉了,和余池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浓了何止十倍。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身从铁轨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潮,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闻樾打开手机照着脚下,沿着矿道往里走。矿道很宽,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墙壁上有凿过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碎石头和生锈的工具。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矿道忽然变宽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个天然的溶洞,被人工扩过。

闻樾站住了。

空间很大,顶上很高,黑得看不见顶。脚下是干的,但空气很潮,凉意浓得几乎能看见,灰白色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雾。空间正中央有一根石柱,柱子上缠着铁链,和渊口底下那根一模一样。但铁链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挣断的。

石柱旁边,靠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那道黑线已经裂开了,裂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胳膊肘,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他的脖颈上爬满了黑纹,一直蔓延到下巴、脸颊、甚至眼角。那道从眼尾延伸到耳后的纹路已经和脖颈上的连成了一片,像一张黑色的网,正在慢慢收紧。他靠在石柱上,头垂着,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浅很浅。

闻樾站在矿道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矿洞里还是发出了声响。他走到那人面前,蹲下来。那人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闻樾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那人的手。右手攥着一样东西,很小,攥得很紧。闻樾凑近了看,那是一块石头,很普通,灰扑扑的,边缘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攥了很久很久。

闻樾看着那块石头,忽然想起中学时候的自己。他那时候喜欢在河边捡石头,捡那种灰扑扑的、边缘光滑的小石头,揣在口袋里,没事就攥着玩。有一天下雨,他在巷子里看见一个人躺在墙根,浑身湿透,手腕上有一道黑线。他把那个人带回了家。那个人在他家待了三天,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他放在床头的那块石头。

闻樾蹲在那人面前,看着他攥着石头的右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那人攥着石头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

石头滚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人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慢慢抬起头,碎发底下的那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很深很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他看着闻樾,看了很久很久,像是在辨认。

闻樾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小鱼。”他说。

那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极短极短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但很快又暗下去,暗成一片茫然的灰。他看着闻樾,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

“……你是谁。”

闻樾蹲在那儿,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黑纹爬满了大半的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那人的手拉过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那半片羽毛胎记早就消失了。

但闻樾把自己的左手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温度传过去,凉意传过来。他攥着那只手,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那人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惊动了。闻樾继续数。

“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一,一百八十二……”

那人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极慢极慢地动。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浮得很慢,很吃力。他看着闻樾,嘴唇又动了动。

“……你在数什么。”

闻樾睁开眼,看着他。“数到你想起来为止。”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矿洞里很安静,只有空气里那股浓重的凉意在缓缓涌动,和闻樾一下一下的数数声。那人靠在石柱上,被闻樾攥着手,听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落在空气里。他眼睛深处的东西在翻涌,往上浮,往上浮,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拽出水面。

闻樾数到了一百九十五。

那人的手忽然在他掌心里攥紧了。很用力,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闻樾,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浮了上来,破开了水面。很亮,很烫,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泉水。

“……阿樾。”

闻樾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终于认出他的眼睛。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点。

“嗯。”他说,“是我。”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嘴角旁边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和闻樾画了无数遍的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你……怎么找到的。”

闻樾蹲在他面前,攥着他的手。“我数数找到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一点。他靠在石柱上,被闻樾攥着手,看着闻樾,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阿樾。”他说,“你不该来的。”

闻樾看着他。“你说晚了。我已经来了。”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闻樾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凉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石头。他看着那两只手,看了很久很久。

“阿樾。”他轻声说,“我撑不了多久了。”

闻樾攥着他的手紧了紧。“多久。”

那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闻樾。那双眼睛很深很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这一次,翻涌的东西安安静静的,没有往上爬。他只是看着闻樾,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轻轻靠在闻樾的肩上。

“你能来,”他说,声音闷在闻樾的肩窝里,低低的,哑哑的,“我很高兴。”

闻樾蹲在那儿,让他靠着。矿洞里很冷,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闻樾的肩膀是暖的,他攥着余池的手是暖的。余池靠在他肩上,呼吸很浅很浅,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两个人就那么待着。闻樾蹲在石柱前,余池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在这个巨大的、黑暗的矿洞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余池开口了。

“阿樾。”

“嗯。”

“你手上的胎记,没了吧。”

闻樾顿了一下。“没了。”

余池沉默了一会儿。“我种的时候,以为能留住。没想到还是没了。”

闻樾低头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黑纹爬满了大半张脸,那道从眼尾延伸到耳后的纹路和脖颈上的连成了一片。他看着那些黑纹,没有说话。

“你忘了多久。”余池问。

“十二年。”闻樾说,“从十五岁开始忘。先忘了你的脸,再忘了你的声音,后来连见过你都忘了。”

余池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听着。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你会忘。种魂契的时候我就知道。奶奶跟我说过,魂契留不住记忆,只能留个念想。但我还是种了。”

“为什么。”

“想让你记得我。”余池说,声音很轻,“哪怕只是记得一个胎记也好。哪怕你一辈子都不知道那个胎记是什么,只要它在,你就还记得有个人在你手上留过东西。”

闻樾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后来胎记也没了。”余池说,“我就想,没了就没了吧。你忘了也好。记得太苦了。”

闻樾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看着他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纹。他想起奶奶册子里写的那句话——“记得太苦了”。他想起余池站在巷子里不进来,想起他站在院子外面站了一夜,想起他一个人扛着万鬼窟从渊口走到这个矿洞里。

“小鱼。”闻樾说。

“嗯。”

“你撑了多久。”

余池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闻樾的肩窝里,呼吸很浅很浅。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十五岁那年,到现在。”

闻樾蹲在那儿,攥着他的手,没有动。矿洞里很安静,只有凉意在缓缓涌动。他低头看着余池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看着那些黑纹,看着那道从眼尾延伸到耳后的墨痕。

“小鱼。”他说,“我找到你了。”

余池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