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双向暗恋 

无题

渊底有光

闻樾从地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推开铁门,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黑猫蹲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尾巴摆了一下,转身走了。闻樾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片鳞,身上还带着地底的凉意。他把鳞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鳞片凉凉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点温度。

他回到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出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叶尖上凝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叶片。水珠滚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余池第一次给这几盆多肉浇水时的样子。站在晨光里,袖子卷到手肘,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

闻樾站在窗台边,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去了画室。学生的表哥又介绍了一户人家,说家里老人走了之后,屋子里总是不太安宁。闻樾去了,在屋里转了一圈,在卧室的墙角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地板上的一团暗影。暗影散了,化成极淡的凉意,钻进他掌心里。屋子里安静下来,那户人家千恩万谢,闻樾摆摆手走了。

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觉得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极轻极轻的,像是有什么在他的皮肤底下游走。他摊开手看了看,掌心什么都没有,但那种游走的感觉还在,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爬,爬到小臂,爬到胳膊。

他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慢极慢地移动着,很细,像是一条线。闻樾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它忽然消失了,像是钻进了更深的皮肤里。

闻樾攥了攥拳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坐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巨大的画。画上那个撑伞的少年还站在门缝透出来的光里,嘴角旁边那个极淡的笑还在。闻樾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在少年的伞上添了几滴雨。

雨落在伞面上,顺着伞沿往下滴,滴在少年的肩上,滴在他脚边的水洼里。闻樾画得很慢,每一滴雨都画了很久。画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想了想,又在少年的另一只手上添了一样东西。

很小,几乎看不见。一片鳞,漆黑,握在掌心里。

他放下画笔,在画架前坐下来。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动画布的一角。画室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他闭上眼,开始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数到两百一十一的时候,他听见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他自己胸腔里那池水底,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回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跟着他一起数。

闻樾睁开眼。画室里空空的,但那幅画上,少年掌心里的那片鳞,好像在微微发亮。极淡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盯着那片鳞看了很久,然后继续数。

“两百一十二,两百一十三,两百一十四……”

第二天早上,闻樾接到了他爸的电话。

他爸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好了一些,说他已经出院了,在家养着。闻樾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爸又说了一句:“你妈让我跟你说,她这几天总做梦。梦见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站在院子里,不进来,就站着。她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站一会儿就走。”

闻樾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还说别的了吗。”

“你妈说,他好像说什么‘快了’。”他爸的声音有些犹豫,“你妈让我问你,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说那个年轻人手腕上好像有一道黑线。”

闻樾站在客厅里,攥着手机,看着窗台上那几盆多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叶片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事。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台边,看着楼下。老居民楼的院子里空空荡荡,几棵老树在风里晃着。巷子口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昨晚那道在他皮肤底下游走的线,今天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它还在,只是藏得更深了。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摸到那片鳞。鳞片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点。

那天下午,闻樾去了道观。

老道士还是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你找到渊口了。”老道士说。不是问句。

闻樾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不在里面。”

老道士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闻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三秒。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把万鬼窟背走了。”

闻樾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万鬼窟本来锁在他体内。他是锁,也是容器。但五个月前他回来那次,你看见他的时候,他脖子上的黑纹已经爬到哪儿了?”

“脖颈。快到下巴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那就是快撑不住了。他体内那些东西在往外翻,他压不住了。所以他走了。他把万鬼窟从渊口里带走了。”

“带到哪去了。”

老道士摇头。“不知道。万鬼窟一旦离开渊口,就会跟着容器走。容器到哪,它就到哪。他应该是去了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不会波及到其他人的地方。”

闻樾沉默了一会儿。“他怎么把万鬼窟带走的。”

老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悲悯。“他把锁链挣断了。自己从石柱上走下来的。你想想,那些铁链是锁万鬼窟的,也是锁他的。他把锁挣断了,万鬼窟就跟着他走了。但他自己——”

老道士没说完。

“他自己怎么样。”闻樾问。

老道士喝了一口茶,苦茶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他自己也成了万鬼窟的一部分。他现在既是容器,也是锁。他走到哪,万鬼窟就跟到哪。他撑一天,万鬼窟就安分一天。他撑不住了——”

老道士放下茶杯。

“万鬼窟就会散开。散到方圆百里,散到所有活物身上。你母亲身上那些黑痕,就是征兆。万鬼窟在往外渗,渗一点出来,就沾到附近的人身上。他走得越远,渗得越慢。但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闻樾坐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在风里晃着。树叶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皮肤。

“他在哪。”闻樾问。

老道士摇头。“我算不出来。但他在往北走。越北越冷,越北越荒。他大概是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关起来。”

闻樾站起来。他走出道观,站在山腰上,往北看。北边是连绵的山,灰蒙蒙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天很蓝,云很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片鳞,攥在掌心里。鳞片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发出一明一灭的光,像是心跳。

“小鱼。”他说。

掌心里的鳞片烫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了这声呼唤。

闻樾攥着鳞片,站在山腰上,看着北边的天。风吹起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他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下山。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收拾了一个包。几件换洗衣服,那本奶奶的册子,那张旧照片,那本《本市旧闻录》。他把鳞片贴身放好,拉上包的拉链。

然后他走到画室,站在那幅巨大的画前面。画上那个撑伞的少年还站在光里,嘴角旁边有一个极淡的笑。闻樾看着那个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画笔,在少年的脚边添了一行小字。

“我去找你。这次,我不会忘。”

他放下画笔,关掉画室的灯,走到客厅。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安安静静地立着,叶尖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绿。闻樾伸手碰了碰叶片,然后拿起钥匙,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很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楼下,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凉意。他低头看了看左手,皮肤底下那道线又出现了,很细,从手腕往上爬,爬到小臂。

闻樾攥了攥拳头,没管它。他抬头看了看北边的天。天很黑,星星很亮,往北延伸过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小鱼。”他说。

掌心里的鳞片烫了一下。

闻樾背着包,走进巷子,往北走。巷子很深,路灯隔得很远,一段亮一段暗。他走在明暗交替的光里,一步一步,往北。

身后,窗台上那几盆多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画室里的那幅巨大的画上,少年掌心里的那片鳞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是心跳。

客厅里空荡荡的,但沙发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凉意。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在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