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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渊底有光

闻樾开始找那扇门。

奶奶的册子里只写了余池站在巷子里、站在院子外面,从来没有进来过。但册子里夹了一张纸,很薄,折成四折,塞在封皮夹层里。闻樾翻到第二遍的时候才摸出来。纸上画着一个极简的图,几条线,几个点,像是个粗糙的地图。其中一条线从老宅后面的巷子出发,往北画,拐了两个弯,停在一个小圆圈上。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渊口。

字是奶奶的笔迹,但比册子上的更早,笔画还很稳。

闻樾把那张纸和图书馆借来的《本市旧闻录》摆在一起看。书里写的“城北旧有镇渊之说”,地图上的“渊口”也在城北。两个位置对上了。

他花了三天时间,在城北老城区转。

那片地方早就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条没拆完的老巷子,断壁残垣,碎砖头堆在路边。闻樾拿着那张手绘地图,在巷子里对位置。第一条巷子,拐弯,第二个巷口,再拐。走到第三个拐角的时候,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堵墙。新砌的墙,水泥还很新,明显是后来封上的。墙根处有一道极细的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闻樾蹲下去,手指摸到那道缝的边缘。墙后面是空的。他能感觉到,里面有很大的空间,很深,一直往下延伸。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这堵墙围着一个院子,院子的门锁着,锈迹斑斑。他翻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很厚的水泥板盖着,水泥板上又压了几块碎砖头。闻樾把砖头搬开,水泥板太重,他一个人推不动。他蹲在井边往下看,水泥板和井口之间有一道缝,缝隙里涌出极淡极淡的凉意,和他这些天闻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闻樾把手伸到那道缝上面,掌心朝下。凉意从缝里涌上来,钻进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像是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才有的气味。

他闭上眼。

“小鱼。”他说。

声音落在井口上,顺着那道缝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没有回音。但那股凉意忽然浓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闻樾睁开眼。他收回手,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的角落里有一堆碎砖,砖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他把砖头扒开,底下是一个铁皮盒子,锈得不成样子,但盖子还扣着。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纸,用塑料薄膜包着,保存得还算好。闻樾把塑料膜拆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几张手写的纸。照片很旧了,发黄,画面模糊,但能看清。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瘦瘦的,穿着旧校服,站在一条巷子里,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胎记。第二张照片上是同一个少年,坐在一张桌子前面,低着头在画画。第三张照片上还是那个少年,蹲在墙根处,面前躺着一个瘦削的人影,人影的手腕上有一道黑线。

闻樾攥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照片上的少年是他自己,中学时候的样子。他蹲在那个雨夜的巷子里,面前躺着的那个瘦削的人影,就是余池。

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画面:雨很大,他蹲在巷子里,有个人浑身湿透地躺在墙根处,手腕上有一道黑线。他伸出手去碰那个人,那个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然后呢?

闻樾想不起来然后。

他把照片放下,翻看下面那几张手写的纸。纸上是奶奶的笔迹,比册子上的更早,字迹工整,记录着日期和事情。

“七月十四。那孩子把那人带回来了。浑身是血,手腕上的黑线裂开了,往外渗东西。那孩子吓坏了,问我怎么办。我让他把人放在床上,我去熬药。”

“七月十五。那人醒了。说他不该来。说万鬼窟出了事,他压不住了。我说你压不住也得压,你不能把那孩子牵扯进来。他说他知道,他明天就走。”

“七月十六。那人走了。走之前在那孩子手上种了魂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万一他回不来,那孩子还能记得他。我说那孩子才十五,你让他记着一辈子?他说不用记一辈子,记得就行。记得就还有希望。”

“七月十七。那孩子醒了,问我那个人呢。我说走了。他问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屋,坐在桌前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地底,一个人被铁链锁着。我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他梦里看见的。”

“八月。那孩子开始忘事。先是忘了那人长什么样。然后是忘了那人跟他说过什么。再后来,他连自己见过那个人都不记得了。我问他手上的胎记哪来的。他说不知道,从小就有。”

“九月。那孩子来问我,为什么他手上有个胎记。我说是记号。他问什么记号。我说是被人做了记号的。他问我谁做的。我没告诉他。我想,忘了就忘了吧。记得太苦了。”

闻樾坐在院子里的碎砖堆上,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折痕,上面奶奶的笔迹他几乎能背下来了。

他忘了。他十五岁那年见过余池,把余池带回了家,余池在他手上种了魂契,然后走了。他后来慢慢地忘了,一点一点忘的。先是忘了余池的脸,然后是忘了余池的声音,再后来连自己见过余池这件事都忘了。他手上那个胎记一直在,但他只当是胎记。

余池知道他会忘吗。

奶奶的册子里写着:余池说“万一他回不来,那孩子还能记得他”。余池以为魂契能让闻樾记得他。但他不知道闻樾会忘。

还是说,他知道闻樾会忘,但还是种了。

闻樾坐在院子里,从下午坐到黄昏。夕阳从院墙外面照进来,落在井口的水泥板上,落在碎砖堆上,落在他手里那张旧照片上。照片上十五岁的他蹲在雨夜的巷子里,面前躺着余池。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

“别忘了我。”

字迹清瘦,有些抖,是余池的笔迹。

闻樾攥着那张照片,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铁皮盒子里所有的东西收好,翻出院子,走回巷子里。天快黑了,老城区的巷子很暗,路灯隔得很远,一段亮一段暗。他走在明暗交替的光里,手里攥着那个铁皮盒子,攥得很紧。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巷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只猫。黑猫,浑身漆黑,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粒碎玻璃。它蹲在路灯底下,歪着头看着闻樾,尾巴慢慢地摆着。

闻樾看着那只猫。他见过它。三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拐进这条巷子的时候,脚边蹿过一只黑猫,浑身湿透,眼睛在暗处亮得像两粒碎玻璃。就是这只猫。

他蹲下来。黑猫没有跑,只是看着他,尾巴摆得更慢了。闻樾伸出手,猫凑过来,嗅了嗅他的指尖。它的鼻尖是凉的,凉得让他想起余池的手。

“你认识他吗。”闻樾问。

黑猫看着他,眼睛在路灯底下亮着。然后它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闻樾一眼。

闻樾站起来,跟着它走。黑猫在巷子里拐了两个弯,穿过一片拆了一半的废墟,最后停在一个巷子尽头。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上锈迹斑斑,但锁眼很干净。

黑猫蹲在铁门前,看着闻樾。

闻樾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把锁。锁很旧,但锁眼干净,说明有人经常开。他伸手碰了碰锁,凉的,很凉,比普通的铁凉得多。他攥着锁,闭上眼,又开始数数。

“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一百七十九……”

数到一百八十五的时候,锁忽然动了。锁眼里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锁扣弹开了,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铁门吱呀着开了一道缝,缝隙里涌出浓重的凉意,带着潮湿的、像是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才有的气味。

闻樾站起来,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很窄,很陡,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凉意从下面涌上来,浓得几乎能看见,灰白色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雾气。

黑猫从他脚边蹿过去,先一步跳下台阶,消失在黑暗里。

闻樾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长,一直往下延伸,最后消失在黑暗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出第一步。

台阶很滑,他扶着墙壁慢慢往下走。墙壁也是凉的,凉得他手心发麻。他走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铁门已经看不见了,久到周围的黑暗浓得像是实体。但前面还有台阶,一直往下,一直往下。

然后他听见了。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像是万鬼在嘶喊。

闻樾停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听着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在很深的地方涌动、翻滚、被压着、被关着。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台阶走到尽头,是一片平地。闻樾站在平地上,借着不知道从哪里透出来的微光环顾四周。空间很大,望不到顶。脚下是水,漫过脚踝,很黑,黑得看不见底。空间正中央有一根石柱,柱子上缠着密密麻麻的铁链。

和梦里一模一样。

闻樾涉水走过去。水很凉,凉得他小腿发麻。他走到石柱前,站住了。

石柱上没有人。

铁链还在,锈迹斑斑,末端空荡荡地垂着。石柱上有一圈一圈的刻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抓挠出来的。闻樾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些刻痕。刻痕的边缘很粗糙,指甲刮过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

他低头看了看石柱底部。水面上浮着几缕黑色的东西,很细,像断了的线。他捞起来,那几缕黑线在他掌心里化开了,化成极淡极淡的凉意,钻进皮肤里。

闻樾攥了攥拳头,掌心空空的。

他站在石柱前,站在漫过脚踝的黑水里,站在这个巨大的、望不到顶的地底空间里。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铁链,看着石柱上深深的刻痕,看着黑水里浮着的碎线。

“小鱼。”他说。

声音落在水面上,顺着黑水往外扩,扩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没有回音。

但那些嘶喊声停了一瞬。整个空间安静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这声呼唤。然后嘶喊声又起来了,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闻樾站在石柱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淡极淡的光,从黑水深处透上来。他蹲下去,伸手探进水里。水很深,他的手往下伸,一直伸,一直伸。指尖碰到了什么。

很凉,凉得像是攥住了余池的手。

闻樾把那样东西从水底捞了上来。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攥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他摊开手心,借着那点微光看了看。

是一片鳞。

漆黑,光滑,边缘锋利,像鱼鳞,但比他见过的任何鱼鳞都大。鳞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发出一明一灭的光,极有规律,像是心跳。

闻樾攥着那片鳞,站在石柱前,站在黑水里。那些嘶喊声在他头顶翻涌,挤在一起,被压着,被关着。他听着那些声音,攥着那片鳞。

“小鱼。”他又喊了一声。

掌心里的鳞片忽然烫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了这声呼唤。

闻樾站在地底最深处,站在那根空荡荡的石柱前面,站在漫过脚踝的黑水里。他攥着那片鳞,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听见了。

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那些嘶喊声的最底下,从万鬼挤压翻滚的最底层,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很哑,很低,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阿樾。”

闻樾攥着鳞片的手猛地一紧。

“小鱼。”他说,“你在哪。”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掌心里的鳞片又烫了一下,然后慢慢凉下去,凉下去,凉到最后一点温度都散了。

闻樾站在黑暗里,攥着那片凉透了的鳞,攥了很久很久。